□温州市瓯海区实验小学 章秀平

班里曾经有一位男孩，浓眉大眼，大大咧咧。他第一次走进班级，便大声说：“老师，我是天才。”

我笑了：“是吗？可是这个班级里天才太多了。所以即便你是天才，也要好好努力。”

男孩的确天资聪慧，悟性过人，上课如果认真听讲，几乎没有难题可以挡道。可是，他的行为习惯让老师和别的同学头疼。比如，手肘总突破“三八线”，几乎独占整张课桌，理由是“我就需要这么大的空间，不然写不好作业”。上课时，他把鞋子脱下，将光脚丫横在过道上，引得众人侧目。他说：“鞋子太小，我不舒服。”

那天有一节现场作文活动课，习作素材与习作方法都已确定，绝大部分学生在规定时间里完成了。唯有他始终撇着嘴，皱着眉头，有时挠挠头，有时抓抓耳，显得烦躁不已。打开的作文本上，只艰难地落下了两行字，便再无下文。

我觉得奇怪：“怎么啦？你觉得这篇作文很难吗？”

“不难。”他看看我，低声回答。

“那是不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头啊？”

“不是。”

“那为什么不动笔啊？”

“我不想写。”

“来学校本来就是来学习的啊，不写怎么能学会呢？”

“今天我就是不想写。”

这些话听起来蛮不讲理，却被他说得言之凿凿，振振有词。

接近下课了，学生陆续交了本子，准备放学回家了。男孩依然坐在座位上，困在这个死结上了。

“如果你现在真的不想写，可以把作文带回家写。”

“我妈妈不会答应的。”

“要不，你打个电话和你妈妈说说看。”

他犹豫着，用我的手机给妈妈拨了电话。

“妈妈，你来接我了吗？”

“你作文写好了没？”电话里隐约传来质问声。

“我还没有，我不想写。”男孩很诚实。

“没有写完，不用给我打电话，我不会来接你的。”另一头似有火气，电话断了。

男孩一手拍在桌子上，喘着粗气，带着哭腔：“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每次和我说话都凶巴巴的，好像我是她的敌人。”

我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了。以自我中心的男孩遇上了倔强的母亲，简直是两只火药桶，男孩子似乎是母亲的一个小小投影。男孩抽泣着，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笔在本子上重重地比画着。

“你今天为什么不想写呢？”

“我昨天已经写了两篇。我都写恶心了，为什么今天还要写？”

我觉得奇怪：“昨天不是周末吗？作业并不多啊。”

“昨天上午，我在一个地方写了一篇，下午又去另一个老师那里又写了一篇。每篇都有六七百字。我都写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写？我就是不想写，就是不想写……”男孩抱着头，叫喊着。

哦，原来他周末上了两个作文培训班。“那是有点多了，你为什么不跟你妈妈说说呢？”

“她不听我的。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她都不听，总是由她说了算。”男孩的脸气得皱成一团。

夹在中间的我，一时也觉得为难。

“要不这样吧。今天你就写一封信给妈妈，把你的理由说清楚，说不定能够让妈妈理解你的想法。”

男孩看看我，擦擦眼泪：“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的。”二十分钟后，他交给我一篇习作《妈妈，我想对你说……》。

我希望，能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的妈妈读读这篇文章。

昨天我读到一个故事，一个孩子总是分不清楚左右脚，常常把鞋穿反。妈妈教了很多次，也没能纠正。奇怪的是，自从孩子的奶奶来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这个问题。有一天，孩子穿鞋时，妈妈偶然察觉鞋底似乎画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左右两只鞋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笑脸。

每一个孩子都不是做好准备来到这人世间的。安全感是每一个弱小生命的基本需求。对于孩子而言，父母之爱便是他们的全部，那种建立在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之上的“自律”，是令人不安的。家长凭借成年人的优势占据了无可争辩的话语权，固然能令孩子在此刻屈服，但在战战兢兢中成长的孩子怎么会拥有舒展自由的心灵？成年人都应该学学故事中这位奶奶的智慧，让每个成长中的孩子，都能遇上“鞋底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