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平

从上世纪80年代前期开始，张中行忙里偷闲，写了一些记人的文章，受到了读者的欢迎，收入《负暄琐话》；继续写，得《辜鸿铭》等若干篇，收入《负暄续话》；还写，得《启功》等若干篇，收入《负暄三话》；再后来，又写了不入“话本”的若干篇。1995年，出版社辑集为《月旦集》出版。

读《月旦集》，收获多多。

一是认识了很多人。《月旦集》收文66篇，写了64人，如辜鸿铭、周作人、熊十力、胡适、梁漱溟、叶圣陶、刘半农、季羡林、启功等等，形神毕肖、入木三分地呈现了这些文化名人的做派、性格。如梁漱溟的可敬、启功的有能、季羡林的朴厚，也让我们为作者的老师周作人的“小事不糊涂，大事糊涂”深深惋惜。

在《月旦集》里，我们还认识了一些可圈可点却不大知名的人，有些是实超其名的，也有不多的几位平民百姓。其中写了一批女性，很有才情的一类是柳如是、顾二娘、归懋仪、张伦英、玉并女史等等。这些人或早或迟成为历史画卷中的人物，作者本人与她们也缘悭一面。作者写旧人旧事，读者多少是有阅读障碍的。之所以写这些，如作者所言，是“聊作为在秋风的扫荡中拾取一片红叶吧”。

生动的是另一类作者与之有交集的，如当年北大校花马珏、评剧皇后新凤霞、京剧演员孙毓敏、《群言》杂志编辑叶稚珊、《读书》杂志编辑赵丽雅、配音演员丁建华等。

二是知道了很多事。知道了张氏“列传”中诸位大神小神的奇闻逸事、传说佳话。比如，辜鸿铭的怪痴之事：他的瓜皮小帽及其下的发辫、他因怪而坏的字等等。

王世襄读燕京大学时，养鹰、养狗、捉蝈蝈、斗蛐蛐。他不是玩票，而是下海。王世襄还会摔跤，是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教的。当时，届80高龄的王世襄，膀大腰圆，骑加重自行车满街跑，运送搜罗来的重物。

从这些点点滴滴中，我们看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到了社会风貌，看到了历史前行抑或后退的步伐。

三是体味了各种各样的人间真情。较多的是对读书、学术、文化的痴情。比如刘文典，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任教。在一次日军空袭警报时，他对同事正颜厉色地说：“你跑做什么？我跑，因为我炸死了，就不再有人讲《庄子》了。”

张中行是做编辑的，看了不少到达一定层次的文稿，也看到了有前言不搭后语、连错字也不改的。但他说，像吕叔湘的文稿就不然，编辑可以偷懒，不看照发。吕叔湘的学者之文，最为上乘。除了天赋，勤读勤写外，吕叔湘很认真。

还有叶圣陶夫人胡墨林，既宽厚也有苏州妇女的精干，也通文，《十三经索引》就是以她为主力编成的。可惜天不以寿，在上世纪50年代后期因患不治之症逝世。叶圣陶很悲痛，写了一些感情深沉真挚的悼亡诗。

其他如俞平伯与许宝驯、王世襄与袁荃猷、张伯驹与潘素等等，都是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四是分析出他为什么写得这么好。《月旦集》的责任编辑徐秀珊说，张中行写人既多且好，是当时中国舞文弄墨行列里屈指可数的写人高手中的一个。

1.阅历。作者历经战乱，蹲过“牛棚”，饱经忧患，对生命的体认极为深刻。他的所识和能识、所写和能写的对象都不简单。因此，看人看事，一不拘泥于道德，看重自然人性的美与欲；二不喜宏大叙事，着眼于普通人命运的思考。

2.思想。宽广的胸襟、通达洒脱的人生态度、内敛的思维方式和自省意识。作者虽然是写熟悉平常的人事，用平常的思想感情去了解，用平常的方法去表现，像是与朋友聊天，又像在欣赏文物，不温不火，很有节制，但都抓住了本质和特点，表现的是生命的本真。

3.修养。作者将自身的修养和智慧，形诸平民化的叙述，表现出投入和通透，流露出恬淡、乐天、达观、幽默乃至反讽。

4.文体。用“闲谈体”，与人娓娓而谈，是倾向于性灵、亲切从容的表达，有“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自由自在、意味深长。

张中行的写人文章，用的是普通的大白话。似乎没有十分用力去写，也极少见到抒情感叹，似乎平淡无奇、轻松自然，给读者的似乎是平实和亲切的况味，细加品味，却是寓意深刻，韵味醇厚。

一切寄繁于简，寄浓于淡，做到了“句无可削，字不得减”，尽显“竹简精神”。

5.语言。白话中穿插文言词汇与句式，文白互用。既恰当地表达了意思，又使文章的格调显得典雅大方。

喜用“四字格”，体现出汉语的特点和优势，工整对仗，典雅精致，有了骈文风采；喜用短句，但夹杂长句，读起来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乐感。

惜字如金。作者赞成叶圣陶的观点：“你写文章，给人家看，人家给你删去一两个字，意思没变，就说明你不行。”黎锦熙、王力和吕叔湘三位都是语言学大家。张中行有过分析，黎锦熙笔下既不清晰又不流畅，王力笔下不能简练，只有吕叔湘写得好，吕叔湘是“水平与认真”并重的人。张中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了。

书 名：《月旦集》

作 者：张中行

出版者：经济管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