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

1．

红娟今天的确不舒服，而且因为是冬天，上海阴冷的天气也影响着她的情绪。伟国是她的未婚夫，他们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相识的，而小枫就是他们俩共同的那个朋友。也就是在伟国遇到红娟的一个星期后，他立刻请来小枫做了他俩的媒人。

伟国长得伟岸英俊，一表人才，难怪红娟会对他一见钟情。甜蜜的约会，令人心跳的情话，渐渐地他们把整个上海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他是个浪漫主义者，也正是这点却迎合了红娟的浪漫性格。但是今天与往常不同，她哪里都不想去。

天气不好，阴沉沉的，还一直在下雨。伟国用央求的眼神看着红娟，今天是小枫的结婚周年庆，他邀请我们过去，你就赏个脸吧。他开玩笑地对她狠狠皱了皱眉头，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他递给她一件呢大衣，然后两人一起出了门。

2．

他们开车，很早就到了小枫举办家庭聚会的家中。小枫连忙招呼他俩，红娟的情绪渐渐好了起来。后来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晚餐也就开始了，大家边开着玩笑，边品尝着食物，气氛也慢慢活跃开了。

你们赶快结婚吧，我们还等着喝喜酒呢。小枫举着酒杯对伟国和红娟说。我们快了，谢谢。伟国笑着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红娟感到些许不安，当伟国再次举起酒杯时，她终于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让她感到万分无奈。

天色愈来愈暗，外面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被一片黑色笼罩。客人们准备告辞。这时小枫拿出相机建议大家一起合影留念。做个永久的纪念吧，小枫说，也许今天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汽车上的雨刷一下接一下地刮着湿漉漉的玻璃。车驶在马路上的时候，伟国想趁着绿灯还亮着的时候把车开过路口，所以猛地加大了油门。红娟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还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就失去了知觉，后来发生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了。接下来是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医生和亲人们的哭泣声。还算万幸，一切都过去了。

3．

红娟出院了，她和伟国立刻筹备他俩的婚礼。他拉着她的手，朝她温柔地微笑着，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几年里，红娟已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伟国对她也是无微不至，疼爱有加，他既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位好父亲。一切都像红娟结婚前想象的那样。

幸福的日子在温馨的家庭生活中飞逝而过。儿子一天天长大，转眼就大学毕业了，有了份理想的工作，找到一位善良贤惠的好太太，并生下一个可爱的孙子。红娟明白在别人眼里，她这种所谓的幸福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再普通和平凡不过的事，但她认为自己得到的幸福一点也不平凡，充满了神奇，难遇难求，是命运对她的厚爱。

4．

昏暗的灯光，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透过微弱的光线，红娟望见一扇落满灰尘的窗户和一盏悬挂在她头顶上方昏黄的小灯，还有一张张正俯身看着她的陌生脸庞。她居然能醒过来，真是奇迹。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陌生人说。

几天后，红娟能够自己下床坐起来了。这个地方很陌生，周围的人也都不认识，但从环境和人们穿着来看，这应该是家医院。伟国呢。她问，可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的孩子在哪？我的孙子在哪？你们是谁？但周围没有一个人愿意回答她的这些问题。

终于病房里来了一位年长的女护士，在她身边站定。我的亲人在哪里？红娟问。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这位女护士难过地说，但您一定要坚强，您在这里昏迷了四十年。什么。红娟说。您睡了四十年。

红娟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即便她再想问点什么，她的舌头也开始不听使唤了。终于她还是说道，我丈夫呢。那个女护士沉思一下，声音低低地说，出车祸时，您还没结婚呢。红娟把目光移到那张小枫在不幸夜晚拍下的照片上，留做纪念的照片溢满了一张张挂满笑容的脸。

5．

红娟总是呆呆地注视着正在幸福微笑的伟国，注视着自己，注视着已经永远消失了的朋友们。她后来打听到，车祸中伟国只是受了点轻伤，他等不到红娟醒来，就和别人结了婚，家也从上海搬走了。他现在是否健在不得而知，但他的家人现在还住在西方的某个国家。

红娟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这一生，最后她终于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梦。当她艰难地把身子挪到镜子前，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布满深深浅浅皱纹的脸，她疑惑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企图弄明白上天给予她这份难得的恩赐究竟是什么含义。命运真是对她不薄，让她做了一辈子的梦，而她依旧沉浸在那些陈旧的往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