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徐徐，霪雨纷纷。小雪后的筑城真的有点冷清，气温一直在零到十度之间徘徊，虽说黔灵山上的林木还显茺茏，青松劲直苍翠，但怀抱粗细的棵棵枫树还是坠落一地残叶，花草也逐渐枯萎，已经不在是那个只穿衬衣的季节了。

       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窗外已是百鸟叽叽，汽笛轰鸣，叫买叫卖的小商小贩不停地吆喝着，好一番闹热景象，繁华的都市又恢复了昨日的喧嚣。

   我，真的不想起，因为被窝里的温度好舒服，感觉好温馨，如果可以，真的好想猫在床上一辈子。醒松的醉眼微张微闭，思绪慢慢腾升，满脑过往迎面扑来，尘封的往事片片浮现，一不小心触动了那根久违的弦，让我欲罢不能，让我．．．．．．。阿春，我小学的同学，一生的初恋，也是我今生沉醉疼痛的根源。

   我家和阿春家离得并不很远，只有三里之遥，只是她家住在街上，我家住在乡下。我和阿春两年同窗，后来因我考取初中而彼此分离。在两年的光景里，我们彼此间并没有留下太多值得回味的东西。在我的心目中，只是觉得阿春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幽雅，面目清秀的小女孩，别无其它。或许是因为还小的缘故吧！

   我和阿春读书时并没有太多的接触，也很少说话，怕引起同学和乡下老伯妈、长舌妇们不必要的议论；抑或是时代的枷锁禁锢了我们的思想和行为，使男女同学间少了很多学习上的帮助和思想上的交流，有时说一句话脸都会红，也怕被别人听到，哪还会有情和爱的交织。

我上初中后，阿春再没有复读五年级，就这样一天在家呆着，在街上溜达着，我在放学回来的路上偶尔还看见她娇倩的身影和开心的笑容，我们只是会意抿了抿嘴、笑了笑，就算是同学之间打了个招呼，看样子她并不后悔当初没有考上初中。

在我初二的上半个学期，稀缺的高压线终于架到了我们的街上，这给很多人带来了光明，带来了明亮的世界，也让更多的人们通过电视了解外面的精彩。只是我们后槽那偏避的乡下村落，还是煤油灯如豆，一天到晚黑黢黢，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日子，漫度着各自的光阴和岁月。

当时朴厚街上只有两台电视，其中一台就是阿春家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电视机是什么样子，在阿春家我如愿以偿了。虽说当年还是黑白电视，但也如西洋镜一般受人喜欢，对街坊邻居和乡下人都有强烈的吸引力。不管是男女老少，还没到天黑就蠢蠢欲动，吆喝着、议论着，有的还从十几里之外的地方赶过来看。电视信号时有时无，雪花影再大大家也坚持看到底，停电了还得很上半个小时，如真的不来了才不情愿的走开，有时还是主人家下逐客令才肯离开。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我看的第一部电视剧是周润发主演的《上海滩》，之后就是《陈真》，．．．．．．，每一次都是阿春给我留了一根小板凳。其实不是留的，是霸占的，谁都不想站着看几个小时，那多么累啊！每当我接过小板凳时，就迎来了异样的目光，谁不想拥有一个位置啊！有的还开玩笑说：“这是特殊待遇”、“混得不错”，大家一笑了之。

很多时真的很感激阿春，是她让我能坐着看电视，使我不至于在人潮人海中背顶着胸，胸靠着背，头摭着一只眼在缝隙中看电视。有的还进不了门，因为太拥挤了，只能在她家的窗户外面站着听声音，那也是一种凄美。

我每次到来阿春都是乐呵呵的，笑得很纯真，也很迷人，净洁如玉的脸像花儿一样灿烂，我真的很开心，内心里有无限的感激。渐渐地，我对阿春这位女同学有了丝丝异样的依恋，异性之间的爱恋在内心深处慢慢生了根、发了芽。

小时候，我家真的很穷，一贫如洗 ，连一份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为了给阿春送上一份爱的礼物，我想过很多种挣钱的方法，捉老蛇卖、挖麻玉颗卖、挖苦蒜卖，但当时这些都不是那个季节，于是就在我放牛或空闲的时候，冒着生命的危险，跑到离我家５里外的汤家槽高岩上去剐野杜仲、挖三吃苦和刺黄芩，身子像猴一样在悬崖绝壁之间攀爬，手脚被挂伤了，脸皮被划破了，都不知道怕和累、痛和哭，只想到．．．．．．。饿了就吃岩上的野果。

把这些宝贝拿回家后，我精心的洗、慢慢的晒，等干了之后拿到离我家三里路的集市上去卖。通过多人侃谈价格，最后终于卖了三块一角伍分钱，看着这点点寒酸的收入，虽忧尤喜，我就用这点用生命和血泪换来的钱为阿春买了一个绿皮笔记本，写上我的痴痴心语，因很羞涩，也怕出现不快尴尬的局面，就请她的朋友徐琴琴代为转交，送出一汪心事。

在我送出礼物的一个多月时间里，真的是度日如年，等待审判的感觉是最难熬的，因为看见阿春对我没有任何表示和反应，依然还是那样笑嘻嘻的，我的心冷了、凉了，那种从小就因家境困难而自卑和初次动心去爱一个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阿春家看过电视，只是在每天读书来到她家对面的路上忍不住的多看了几眼，希望能看见阿春婀娜多姿的身影，这也是一种安慰。

时间在指缝中有意无意的流淌着，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没看见过阿春，直到我体验合格应征入伍的前夕。因为自尊心很强，也害怕别人知道和偷走了我的秘密，所以也难于启齿向外人打听阿春的下落，怕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闲谈，给双方造成伤害。在我入伍的欢送会上也没有看见阿春，其实我多么想看见阿春一眼啊！还想告诉她，“我当兵了，我会好好干的，有资格了再来找你，．．．．．．”，希望能得到她的一丁点鼓励、支持和安慰，但没有，永远都没有。

新兵连的日子很苦，在训练和闲暇之余，我就写上浓浓的思念和心事，但给阿春去的几封信都没有回，有如石沉大海，我的再一次理解和认为就是阿春根本不喜欢我，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内心有点气馁。在我刻苦用功终于考取空军电讯工程学院以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第一个想告诉的就是阿春，也给阿春寄去了一封信，表达了我的收获和喜悦。

军校的第一个寒假来了，我经过两天两夜的火车折腾终于见到了我久违的双亲，那是我当兵后第一次回家，一家人的喜悦是难以言表的，尤其是对我这个家境贫寒、学历不高能考取军大的乡下人来说，真的是难得可贵，人人都投来欣赏和赞许的目光，有的还说是我家的祖坟冒了青烟，才出那么一个大学生，一出来就是军队干部，前途无量，每月都有几仟元薪水呢。那段时间家里非常热闹，来看我的人很多，基本上每一天都是在烟酒茶中度过的。

在冬季数九的寒天里，阿春的三舅染病去世了，阿春的外婆家就在我家住的高岩下面，离我家不是很远，因想到阿春可能会去奔丧，我家又要去坐夜（送礼），于是我就和妈商量后我就去了。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路边马尾草结满了一身露珠，坠在草花上亮亮的，晶莹剔透，一不小心就打湿了我的裤管和军用皮鞋，爬坡下坎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阿春外婆家下花地。

下花地坐落在长江支流乌江上游与六广河交界的悬崖绝壁中，河的两岸都是高近千米的绝壁，抬头看天都是晕的，上下都是绝壁，下花地夹在中间。河的两边都有瀑布，尤其是下花地对岸的黑龙洞大瀑布，宽１０多米，高近３００米，水量丰沛，一帘银水从高空倾泻而下，直接坠入乌江江中，隆隆之声一直在绝壁高峰间久久回荡，在耳边慢慢萦绕。如果不是超度亡灵的锣鼓声和唢呐声又响起，还真忘了自己是来坐夜的，是来．．．．．．。

走到丧事地，因为多年从军不在家，只认识为数不多的几位老人，他们看见我后非常高兴，就让我赶紧坐下来休息一下。老人们是围着一堆旺盛的柴火坐的，火势很猛，火花时而满天飞，我们就慢慢聊起了天、摆起了龙门阵（说话）。在这期间，我从别人的话语当中听到阿春已经来了的消息，心里有点窃喜，真的好想能看见阿春的身影，能看见阿春走向我们的身旁，但一直都没有。

我真的按耐不住了，就借故上厕所，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几间屋子看了又看，始终没有看见阿春的影子，她就竟到哪儿去了呢？我琢磨着，思忖着，是不是要泡汤，心里越来越没有底了。这时丧事统管喊没吃饭客人尽快入席就坐，我也跟着几位老人一起上了桌子，吃饭中我也不停地到处张望，始终还是没有阿春的身影，在等待和守望中吃完了一顿难以下咽的丧饭。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我失望了，真的失望了，因为来时也没注意带上手电筒，又没有可以住的地方，天气又比较冷，我只能一步三回头、三步一回首的离开下花地，带着失望和无奈，这种痛无法向别人诉说，只能自己独自品尝，慢慢下咽。

回来的路更难走了，因为是上坡，毛雨又很大，路很湿滑，有的地方只能拉住野草或石头走。走到我们村子的山坳上，我稍休息了一会儿，喘了一会儿粗气，张三伯家的窗户里灯光昏暗，夜色茫茫，雨雾里感觉心好孤独，身子好冷。

我推门进家，母亲看见我回来了，全身湿湿的，就赶快给我拿来毛巾擦脸，让我把外衣脱下，把军大衣给我披上，并打开火盖让我快烤如冰块一样的手，我冰冷的身子和脚半个多小时后才慢慢暖和了起来。我们都沉默了很久，母亲终于开口问我：“去看到了吗？”，我回答：“没有，可能是没有来”，母亲没有再问，我们娘俩就这样静坐着，母亲看见我一个接着一个哈欠在打，才叫我快去睡觉，一颗牵挂的心，失落的心在夜色里静静睡去。

时光飞逝，岁月无痕。在之后的几个寒假暑假、暑假寒假里，我都没有遇上阿春，也无阿春的音讯，在我每次回来探亲的日子里，我都去寻找阿春的踪迹，但还是无音。直到我结婚后第七年的一个下午，在我乘车从老家返回贵阳的车上，我听到我们街上的一个女同胞打电话，“说东西比较多，让人来接”，话语中说出了阿春的名字，在我确定是阿春时真的很高兴，心里忍不住的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们在打电话，我内心在纠结，过了很久，她们打完后我鼓起勇气问了那个女的，“你刚才是不是和XXX打电话？”那个女的回答：“是的，是和她打的电话，我来她那儿玩，给她带的东西”，“现在她开了一个酒楼，生意还可以”，我继续问，她继续答，我想更多的了解阿春的现状和一切。

这个女的我以前没有太多的印象，可能是长期没有在家的缘故，我不认识她，但她认识我，因我也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名人。在我的追问和要求下，她重新拔通了阿春的电话，顺手就递给我，电话那边传来：“没那么快吧！我很忙”，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很温柔，略带磁性。我答道：“快了”，阿春沉默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你是哪个，我现在在忙”，我说：“别挂，猜猜，你认识的，很多年没有见到过的”，阿春再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到底是哪个，我真的想不出，对不起”，我调侃的说：“没关系，贵人多忘事嘛！”阿春呵呵呵的一笑道“哪有的事啊”，我感觉是说出我名字的时候了，我说：“我是XXX”，阿春“啊”了一声，“是你啊”，“很多年没看见你了呀！，还好吗，你和她坐一个车啊”，我说“是”，我们就这样交谈着，她知道我晚上的火车，并强烈要求我到她酒楼来坐坐，真是盛情难却。其实我何尝不想来呢，很希望能得到她的邀请，这才是能看见她的理由，也是很好的借口。于是我就在假装中答应了，阿春说“你和她一起来，我就不让人专门来接了”、“记得帮助拿点东西哈”，还调侃的说。

在“呆会儿见”声中我们挂断了电话，我把电话递给她的朋友，“谢谢”、“真的很感谢”，我的心一直跳过不停，那种心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但也如释重负。

我们打的车到了 ，往前走几步就看见洒楼的名字，“杏花村”，一个多么赋有诗意的店名啊，字字彰显出酒楼的内涵和魅力，也衬托出楼主的品格和素养。阿春在门前迎接，一眼看去，阿春一帘长发，面色红润，一位典型的时尚魅力女人，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位质朴纯真的女孩了。但我不敢多看，怕引起别人的误会。进入酒楼，阿春亲自为我倒来了凉茶，递过来烟灰缸，还给我发烟，并分附师傅开始炒菜，可能是知道我们都饿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