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识

    除了来这里考试，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学校。虽然家离得很近也经常路过，但是从没想过进去看一看。原来经常看见的东西也不是一定会很熟悉，相反还会陌生得不知所措。

    坐在角落里，来的晚了只有后排的座位。和以前相差太多，不过在陌生的环境里我还是喜欢蜷缩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之前认识的朋友也在最后一排，趴在桌上无聊地玩笔。桌子上很多灰，据老师说是很久没人来用这个教室了，以往都是一个年级七个班，现在又多了两个班，才把闲置的教室拿出来用。

    前排的女孩梳着马尾，简单的一束，自然地垂在背后，正脸看不到。

    窗外走过几个女孩，都是斜刘海，马尾辫。中间的一个个子很高，三个人都很瘦。路过窗子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我只记住中间的那个高个子的面貌。

    “嘿同学，你有看到刚才路过的几个妹子吗？”前排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转过头，问。

    “嗯，看到了啊。很漂亮呐。”

    她说那几个路过的女孩是某小学的四大校花之三，剩下一个不知道在哪里，这三个是在隔壁班的。“中间那个很好看对不对，她叫杨绾。就是这个——”她在黑色的桌面上写下这个字，黑色的桌面上蒙了一层灰，写出的字清晰可见，杨绾的名字在一堆灰中一笔一划地呈现。

    唔。杨绾。

    之后的时间里我和她隔着一张桌子东拉西扯地说着小学的事情，谈论现在的同学。中途我们都没有问对方的名字，直到聊天结束，我们都是以“同学”来称呼对方。自然又普通。

二。军训

    军训是有两天时间，教官普通话不标准，踏步的时候口号是“鸭鹅鸭”。每次他一起口令下面笑声一片，他莫名其妙只能大声喊“安静”。

    排好了一个方阵，我和她又偷偷换了位置站到一起，她叫姚逸芝，仍是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不过这次是在我的手心，手指划过，没有留下痕迹，我却清楚地看明白了。

    杨绾在另一个方阵，站在后排，相对其他的女生来说她明显很高，她前面的一排有几个略矮的女生，似乎是上次和她一起路过窗户的两个人。如同一丛花，她们中没有人是绿叶。

    军训的第一项是立正半个小时，目光移到杨绾身上，距离太远，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可是分辨得出哪一个是她。她的辫子很长，一直到腰际，应该是要留很长一段时间。我瞄了瞄垂到眼睛前的刘海，如果我从五年级开始留头发的话应该也有她那么长，我从小到大都是短发。唯一一次梳辫子，却因为头发不够长，又要绑辫子，而弄得头皮发疼，最后只好放弃，从此再也没有过要留长发的想法。

    那么长的辫子，打理起来应该要很麻烦吧。

    “她在小学的时候都是短发的，是这个暑假才开始留头发，长得好快啊好羡慕。我的头发还不够长，等长得很长很长以后，我就梳两根麻花辫。”立正结束，姚逸芝一边锤站的发麻的腿，一边说。“感觉麻花辫很好看啊。”

    “一个暑假就可以留这么长吗？”

    “是啊，她的头发貌似都是长得很快的。”

    杨绾坐在放在地上的书包旁边，正在拉书包拉链。

三。校服与烤肉

    今年的冬天过分的冷，学校出了一套橙色的校服，到了以后发现比订的码足足大了不止一圈，姚逸芝穿着那套校服摆弄着袖子说：“要是穿这件从楼顶跳下来肯定死不了，都可以当降落伞了，一个纸壳子一样。”

    第二天有很多人穿着纸筒子一样的校服上学，像一只笨重的熊。杨绾也穿了这件，在她身上却显得很瘦，根本看不出衣服的臃肿。

    衣服总是莫名其妙的就划上了很多的笔油，一条一条的，乱七八糟。而她的却很干净。

    冬天，学校对面的烧烤摊的生意变得好了很多，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热气氤氲在学校对面，各种食物和调料的香味飘散得到处都是。初中之后也开始吃烧烤，便宜又好吃。

    偶然地碰见杨绾，她的双手捂在口袋里，买了满满一盒的烤肉。她吃那么多烧烤，还是那么瘦。也许瘦的原因不是不吃烧烤而是只吃烧烤。杨绾的马尾越来越长，她把一部分头发绾起来，围成一个小小的发圈，剩下的头发还是和以前一样垂在后背，厚实的纯黑色，看不出一点透过发隙钻出来的颜色。

    她就站在路边吃，熟练地挑起一段韭菜，韭菜听话地在她手中的木筷上卷起来，被她送到嘴里。动作完美干练，全部吃进去而嘴边没剩一点调料汁。如果是我来做，一定半天还挑不起一卷韭菜，吃的时候弄得满嘴都是油。

    杨绾的头发今天斜扎着，顺着左肩垂下来。她的头发就像一把软毛的刷子，不断地撩动我的心弦。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不到一秒钟头发的质感就从手上消失了，中途还硌硌绊绊。

四。大白鱼

    五月。已经开始有些暖意，学校的花坛里的矮树已经长出了很多嫩叶。浅浅的淡绿，看起来很舒服。嫩叶周围还有一些去年的固执的老树叶，绿得太深。

    总是在走廊上匆匆看杨绾几秒钟，随后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有几次和她迎面走过，对视后就把眼神调开。我不太敢和她说话，不知道是为什么。杨绾的头发很直，中间没有头发不听话地蹿出来。我无法想象姚逸芝所说的她留短发是什么样子，那么长的头发，怎么可能是说留就留说剪就剪呢。

    杨绾是广播体操的带操员，站在主席台上，我们班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面。她的头发随着身体一晃一晃，甩在空中又返回到背上。广播操的姿势并不是很好看，相反因为它太遵循健身这一规则，动作还有些傻逼。但是通过杨绾做出来的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月考临近，一沓一沓的复习资料和复习规划发下来，寒假很短，还没有放假的感觉，就又开学了。假期在次次考试都排名的中学来说显得过分的奢侈。

    四月的月考没有考好，被挤到了第四考场。虽然老师说实验班只要在前四个考场就算不错了，但不错的最末还是不算很好。

    考试的前一天，我在座位表上搜寻自己的名字，不经意见看到了同一排的一个名字：杨绾。原来她也在这个考场啊。

    第一场考语文，对于语文题目是否很难，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语文这门学科，难也难不倒哪里去，简单也简单不到哪里去，不像数学，没有头绪就是没有头绪，就算你写一大堆上去，也没有一点的同情分。

    语文试卷比平时快了二十分钟就写完了，看看表还剩下五十多分钟。每次这个时候我就开始后悔，做的那么快剩下的时间不知该怎么打磨，在某些题目上又没有深思熟虑想改也改不了了。

    往左边看过去，杨绾也做完了，她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卷子收上去后，一群人拿着抄好的答案一起对比。在隔壁班有个同学是认识的，于是我和杨绾站在了同一个圈子里。

    有争议的题目永远都是修改病句，句子从教科书里选择，随便把某个字换掉或加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语病的一句话却因为和原文不符而错了。

    “这道题目应该是D吧，原文是‘大白鱼背着孩子在海浪中前行’，孩子怎么能背着大白鱼呢。”杨绾指着试卷说，她的手指上带着一个深红色的指环，半透明。我们翻了书，正如她所说，是大白鱼背着孩子，而不是孩子背着大白鱼。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正面对话，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

五。短发

    杨绾剪了短发。

    笔直的马尾辫不见了。

    杨绾的发梢微微卷进去，从后面看就像是一个比较平的弧形。

    那个隔壁班认识的同学把我拉进了她的QQ群，里面也有杨绾，杨绾的名字叫土豆。怎么也无法将土豆和她联系在一起，一个瘦瘦高高，一个圆咕隆咚。群里的动态不是很多，基本上一星期只有一次，但每次都可以看到她。她加了我的QQ，没说理由。

    她的空间有很多人看，每一条说说都有二十多个人评论。文字细腻又文艺，都是我求之不得的。

    和以前一样，在走廊上碰面时看几秒钟，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姚逸芝总是这么陪我，她说美女养眼，何况是校花级美女。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心里的那份情感，也不明说，不让杨绾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期末考试后终于到了盼望已久的暑假，距离去年刚进学校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过了这个暑假之后我们就是初二的学生了，有学弟有学妹，爬更高的楼，生活在更快的节奏。

    暑假作业堆得很高，几十张试卷边看电视边写，只用了十几天就写完了，质量不敢保证全对，但是八九不离十。杨绾在QQ上找到我叫我帮她写作文，她家上不到网了，只能用手机。

    “为什么是我啊。”

    “只有你在线啊。”

    在网上百度一下很快就出来了十几篇，随便找了一篇给她复制过去，她给了我一个“玫瑰”的表情。说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我和她在学校附近某个奶茶店遇到，她正在一边看手机一边写作文，应该就是我给她的那一篇。暑假过了一半，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很多，可以扎成一个辫子，她的字很好看，行书。她的刘海微微摇动，变成她眼前的一小块帘子，乌黑浓密。

六。年轻

    奢侈的暑假很快过去，我换了一副黑框眼镜，镜框更重了，分量只增不减。一个暑假剪了两次头发，所以看起来还是和期末考试那段时间一样的长。

    报完名后回家上网，杨绾也在，她找我聊天。

    “下个学期就要爬四层楼了，肯定会累死。”

    “当减肥吧。”

    “我好胖啊……”

    “怎么可能。”

    “是真的，很胖很胖。我比贪吃蛇还要贪吃的！”

    这一次的聊天也同以往一样不了了之，毫无感觉的就结束了。和杨绾的聊天记录还不到五页，即使是聊也无话。

    妈妈让我去剪掉头发，根本没有多长，连脖子都没有遮住就又要去剪。姚逸芝知道后跟我说，我干脆去剪个男生的头发好了，以后和她一起，一个平头一个麻花辫，多好看。

    我现在才发现，杨绾不过是那个每天在走廊上匆匆走过的一个人，而姚逸芝却是天天和我在一起真真实实的，可以在天冷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放到对方的口袋里，可以在天热的时候同吃一根冰棍。

    我答应了去剪头发，十块钱，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小的理发店，三个座位，六面镜子，屋子里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给我剪头发的阿姨手法利落，不到两分钟就剪好了。她拍拍我的头发，说我的头发发质很好，长大以后不管烫还是染都会很容易而且很好看。我回答：“我才不要染头发，说不定以后光头都有可能，这么多头发打理起来多麻烦，又梳又洗的，刘海还会挡住眼睛。”阿姨放下剪刀，说——还是年轻好啊。

    我曾经那么喜欢过杨绾那样的头发，不管是长或者是短，虽然我一直没有机会留到她那样的头发。阿姨拉开我坐的椅子，露出一地的属于我的头发，一堆一堆，原来我也有这么多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