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我们的教室是规规矩矩坐北朝南的青砖房，黑板、讲台在教室的西侧，我们学生都坐东朝西，这样的方位学地理，按上北下南的指针看地图，地图上的西北对应着的是实际上的西南，东北对应着的是西北，余者依次类推，都逆时针转了90°的向。

从此，这样的方位感就根深蒂固在我的脑子里，再难更改，并遗患终生。无论何种情形下提到新疆，我的第一反应立即到祖国的西南去了。所以，在我这里，美国是看西北的，上海是看东北的，海南是在正东的。好在我常年蜗居家中，难得出远门一次，并未变成迷途的羔羊让家人在电线杆上贴出“精神失常，离家出走，如有见者，必有重谢”的寻人启事，但其带来的混乱感却常困扰着我。

这样奇怪的困扰不知别人有没有，靠我自己一根筋的脑子是克服不了了，靠别人好像更不可能。

我是典型的情景记忆，当时当地有关无关的元素会连带着记住，比如提起某个英语单词，不但会想到它出现在哪篇课文里，甚至会立即回到当年教室里的某个早自习上。

这样笨而且累的记忆方法，灾难性的后果之一是让我常常陷在书本和现实、感觉和理智的矛盾里，找不准方向，举不起步子，跟着感觉走的话，肯定到不了地方。

之二是很容易怀旧，且不容易走出。要命的是，有些怀念根本就是错误的。

爱上一个人，即对那时的情境无法忘怀，连带爱上那里的房子，那里的路，还有那里的树和草。

一句承诺，一个判断，一种信念，记住了，相信了，便不再怀疑，不再更改。连同当时的语气、眼神，四月微雨的天气，星星一样闪亮的迎春花等等。即使在现实的墙上撞得火星啪啪四溅，疼得头昏眼花。

也开始怀疑，也想要更正，也试着推翻，但，那是怎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栽植，怎样倔强的一种生长啊！

清晨，当你从一家陌生的旅舍走出，发现太阳居然从西边出来，那感觉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这个世界沿着你的理性旋转了180°，你认真辨别，努力告知自己那不是西，是东，可是你的感觉不再服从你，它已挣脱理性的控制，自己说了算了。你顿时浑身不得劲，你明知道自己是错的，你和已然长了翅膀的感觉较劲，可是越较劲越混乱，越混乱越慌张，就像一只要咬住自己尾巴的猫，被自己搅得团团转，又岂是一个“晕”字了得！

当你发现自己“掉”了向，再扭转它是何其的难啊！

按说四十不惑，可感觉这种东西却不随着经验长大，掉向的时候常有，当感觉明显和理性打起架来，不妨停下，仔细感受一下太阳从西边出来的独特与新奇，或者享受一下站在岸上却有如逆流而上、凌波飞渡的快感。

错觉是可怕的。有时也是美丽的。只要它是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