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冬，一个人出去看风景。没有盛装打点，连起念也是临时仓促的。将必要的日用物品装入行李箱，再放上几本旅途中排遣寂寞的书。就这样出发。等到了目的地，才知道，至关重要的相机都没带。却也不生懊恼，心念是很淡的，亦是从容舒缓。

    十一月的天气，阳光正好，像极了初恋中少女光洁的脸，弥漫着透明的色泽。

    心中有特定的方向，有稳笃的期待。这一路睡眠，短暂却恬然。

    深夜的衢州街面，有着笼烟笼雾的恬淡静谧。站口，出租车司机在殷勤地叫唤着，兜售着生意。这种喧嚣并不陌生，它时而重复出现在以往的旅途中，不同的区域，也有着固定的运转模式。不答腔，不搭理，夜色里兀自行走。握着手机，没有打电话的想法，只听任感觉往出口走去。

    不远处，一辆红色的车子安静停靠路边。我带着强烈的预感往它走去。飘终于忍耐不住，开门大笑，往我走来，对我招手。而陌，却依旧好整以暇静坐车里，等我上去轻轻唤她。

    飘是极为熟稔的，和陌，却是第一次相见，一如多年的老友，有着熟稔的气场相持。彼此的软语浅笑，划破寂静的黎明。童帅一路安静开车，保持他一语不发的独特习性。

    光阴如一闪而过的黑白照片，在记忆里对照着有迹可循的印痕，等我一一辨认。凌晨三点，为了接我，他们都舍弃睡眠。这是让人不可表达的感动。

    一如陌在博客中的记叙：黑衣、长发、戴眼镜的我。在最寂静的晨隙里，与温暖靠近，不留余地的交会，收集光线和影子的温度。

    天空有着深灰的色调，仿佛夜里临时编造一出江南烟雨的布景，种种声响和期冀，无声无息顺着夜的根基潜落。光影印出彼此的脸，甘愿和珍惜。

    二

    和陌共枕，一宿无眠，漫无边际说着话。似有无穷的延展，不肯轻易舍弃这乍得的契机。有过许多次的揣想和描绘，抵不过这一刻的真实写照。

    苏苏的房间，空间不大，却随常温馨。书桌上那不经意搁放瓶中的一束白花，是最吸引我的投射。飘说，这是公公偶尔放上去的。问及花名，她也说不太清楚，应该是姜花吧。她说。我便想起雪小禅的《姜花那么凉》一文，曾经在心口百转千回辗转着，有着水一样的痕迹，触及惆怅。

    陌随身带着茶具，晨起泡上一壶。而我却与这些精致格格不入。我只喜欢我的白开水和速溶咖啡。

    好时光是用来浪费的。这是我们此行口里不断唠叨的一句经典。很多人在上班，或上学，或路上奔波。我们仨悠哉地闲逛在龙游的某些街头。飘不停按下快门，我和陌施施然跟随左右。龙游民俗旧居里，看见许多明清建筑的房子，还有木制小桥和沿江小道。有野菊攀岩绽放，陌竟不知道这是野菊花。她连路边的白菜等都不太认得。她倒还认出了回去路上的柿子和橘子。我们以眼馋的姿势不停张望那些枝桠上沉甸甸的果实。门扉斑驳，不知角落里会不会窜出狗来。我们说起宠物，我说我什么也不喜欢，怕极了狗的吠声，对猫倒还可以生出几分接受的心情来。

    可我依旧不会接受动物的存在的。我只接受书和花的气息，还有某些特定的人，特定的存在。

    青色的围墙，不高，所以挡不住院里的风景外露。民居散落，有着固定的气息和姿态。而落光叶子的枝杈，在冬日暖阳下，以清瘦姿容捕获我的嗅觉。光阴在此不蔓不枝，兀自葳蕤。

    初冬。行走。温暖。

    龙游车站，两个多小时的等待。再一次深刻应验此句：好时光是用来浪费的。

    彼此静坐，语言是唯一的交流方式，它在枯燥的等待中失去了节奏和细节要素。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使得语言有一股自控凝重的随意，即便如此，也不会影响到美好的存在。陌生的环境里，有一种饱满的情意做底衬，在闲散的人群里自自然然流露出来。

    候车室，陌不停翻看手机，它以安妮文字中的樱花图片做背景，有着旁若无人的气息横出，一如她人群里收放自如的安静清冷。

    有的人，外冷内热；有的人，外热内冷。她与我，应是前后对照的两类人。我喜欢在人前保持一种随心随意绽放的微笑，无所拘束的调侃与笑闹。而内心，犹如黄昏的阳光照在树影倾斜的墙面上，时刻保存着不肯松动的清寂。

    某些语言，便会适可沉默下来。

    火车一路向前。暮色四合。飘指着一个方向告诉我们，这是她的家乡。于是，我的心开始在旷野中时明时暗地漂浮。

    如一束朴实无华的光亮，将陌生视野里的人群，做着清醒的辨认。

    三

    诸暨，意料之外的行走。飘重复验证此行另一句经典：计划跟不上变化。

    因抵达诸暨的时间已晚，我们修改了去绍兴游沈园夜里喝酒的计划。夜宿诸暨，兰儿驱车前来，带我们去咖啡屋里吃东西。兰儿的印象，源于之前阅读过的几篇文章而已。内心却通达豁亮着。字里的知悉，莫如见面的一刻真实。文字与人的对照，是恰如其分的契合。兰儿，人如其名，浑身散发木兰花的清质。

    夜里的灯光恰到好处，彼此的心情也入微入细。生命的荒芜凄凉无处存息，适可隐遁。夜里的诸暨收拢着白昼张开的繁华喧嚣，以沉淀的文化底蕴将这座城市独特的气息吐纳自如。诸暨，以漫不经心的突现，横插这一次旅途中，唤起我的惊动。喧嚣的钢筋混泥土的界定里，很多东西都已枯萎衰落。而让人念念不忘突兀生机的，定是一些让人感觉充沛的情意。

    清晨起来，看见房间对面的教堂。静立片刻，想起姐姐经常去的教堂。古朴的建筑，瞬间对望，可以吸纳许多惊悸的光阴。陌和飘一个在泡茶，一个在喝咖啡，我坐在床边看书。她们不停唤我过去。回头的时候，我又看见教堂尖角的建筑，坚硬的凸显不露痕迹弥补某些空缺。

    阳光照着红粉池，残荷静默，收录某些印记。西施故里，江南特色的风景，在一个个镜头里优雅舒缓地投放和收进。满园的蔷薇花是给陌的到来无意设下的伏笔，成为沿途让我们惊讶叹赏的锦上添花。

    飘的娇笑一路倾洒。有的人，近在咫尺，不可相认和言语；有的人，天涯海角，稍稍转身，便有了丰润的足迹相随。

    清淡阳光的上午，随处可见的垂柳，仿佛我们走到了时光的前面，与浮动明灭的光影缱绻拥抱。在许可的时间和空间范围内，用低嗅花开的姿势，真实坦荡地验证着相见欢的盛放。

    深浅不一的温暖在心口苍翠欲滴，一如兰儿素衣立在眼前的浅笑。

    我们试图用清浅的心迹掩盖喧嚣的噪音。人在人群中行走，适可保持自己的姿势，以不断出发的形式，注解深刻的尘意。一张卧铺或快铁车票，慢车或快车都无所谓的。内心有着通达的途径，朝向明朗。风景与人同在。

去某个地方，有时候不是为了看风景而去的，更因为风景里存在的人而坚持着行走的方向，做着短暂的停留。一如飘和兰儿。有的人，念念不忘，她会一直存在于风景中。而有的人，会在时光中逐渐淡去。和飘分别时，有泪。

    离开诸暨时，坐在兰儿公司派往上海的商务车里。热闹散去，长风掠过朗朗晴空，天空有大朵白云，洁白釉面。窗外的风景如一束交替的光亮划过寂静的心房。人与人之间，有适度的靠近；亦有必要的疏离。行走中，唯一不变的，是孤独，与身携带的内心沉默和清醒。

    一路向北。行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