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无声的抽泣了一阵子才又敛住神，细指微曲为自己揩去脸颊上的泪痕，突觉得身心略微宽善了些，周身闭塞不通的毛孔也舒张开了，正吞咽吐纳陈旧置换着。起身，用微凉的水略略扑洗着面部，借着卫生间暖色调的灯辉独自对镜，看见眉框下被周边细纹围簇的小眼睛略肿潮红，那眼角浸透了泪渍的细碎微皱的纹络，原本是快乐的，是笑容堆砌蜗居之地，今却窝凹残存着咸咸的泪水。一张脸的彼今之异便见了笑泪参半的人生，滑稽中潜在着哲学。心下突生的这种Q思想不觉带动着神经浅浅的抽搐起右嘴角的一块肌肉，扯出一丝尴尬寡淡的笑来。那悲喜无常的四字组合，正命中如我这般貌似成熟坚韧，心念却若女童般稚拙脆弱的女子吧。自己不禁取笑起自己来了。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那么一块一触即痛一触即溃的柔软，是经不得冷经不得热，经不得碰撞经不得温暖慰及的，再叠加上生活中的许多积郁及压抑，必会至极而释出。比起寻欢宿醉，旅行或者倾诉，书写与哭泣或许是最为安全廉价且隐匿的形式。寻欢宿醉需要氛围有失风雅，旅行亦无时间，倾诉又倒似转嫁悲伤，而人的内心极其微妙，因诱会瞬息之间由碧空如洗风平浪尽而至阴云密布翻江倒海，文字又不足以迅急表达言尽，那么也就唯留下这眸水之浅则最为直接有力的了。所谓喜极而泣，悲切生泪，不都是瞬息而致的吗，可见哭泣是一种最好的释放能量、缓解心理紧张、解除情绪压力的发泄途径。嘿嘿。又笑。居然会为自己的哭泣寻找起貌似符合情理的缘由来。

与感情无关，与仕途无关，与信仰无关，与得失无关，与谁都无关。只为这平平淡淡琐琐碎碎俗世生活的繁复，为不断摆脱物的贫穷质的匮乏一路而过的辛苦，为辗转坎坷亦错亦对不悔不懈的坚持，为投入自己最好的十年光阴用以摸索人性人情人际的炎凉疏离复杂，并调整磨砺剥离自己终得的妥协顺应服从的安稳现状，为一个成年女子不可复制的卑微生命不可言表的暗自委屈，所以才允许自己像个孩童般肆意而哭。有点傻气的自我解决，却觉处理妥贴得当。因为人的悲喜本就是自己的事，经由自己的内心产生再经由自己的内心消失。

细想，从小自己其实是个讨厌哭的人。缘于家庭教育，较之父亲旧式文人略带的谦弱，母亲性格里有被生活磨炼出缺少细腻柔情的男性化独当一面的坚强，遇事从不以泪洗面，所以自小就很少能以眼泪换取到她的关爱。幼时，与同伴的游戏争执冲突中，再有痛再有伤也倔强的不肯掉一滴泪，即使委屈也是会独自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擦干泪痕才踏进家门。后来，还曾因年少蓬勃旺盛且不经世事悲苦钝重的盲目的自以为是的心态，对家姐屡遭高考落第后梅雨绵长的眼泪毫无同情倒心生怨恨与轻视。怎知，日后漫漫成长路上所遇诸多磕碰起落如明枪暗箭嗦嗦袭来时，方知了自己那貌似坚强的不倚不倒的表象下，却持有极度的柔软脆弱，而因自小习染及光阴历练，终也是以微笑示人，泪留给自己，留给脆弱。

一直从心里倒是羡慕那些内心强大隐忍自持的点泪不滴的女子，而自知是十足怯懦之人，不论于人或物，总会自己假想出来某种最坏的结局，以戒己，远离竞争远离机会远离感情，或是提早逃离抽身而退，全因害怕最后的失败或失去，害怕承担。表象泰然自信实则委委懦懦。有一段文字大概是讲，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还乔装打扮粉妆玉琢，那简直就是一种悲哀。所幸的是自己还是有点勇气直面自己软弱的。而人在哭泣时便是一种示弱。此刻，惟恐思想里假想出来的东西会亵渎了自己的眼泪，所以选择独自抽泣，自我示弱。而今允许自己像个孩童般的哭，却并没有孩童般目的明确的想借用眼泪换取类似同情或温暖，亦不善表演，骨子里也无故作的悲悲戚戚，独自流的泪不炫耀不寻求不索取，只若是素日里安静的喝了半杯茶，听了一支曲，翻了几页书，写了数段聊以自悦的文字那么悉数平常而已。

所谓根深叶静，只有解决好内心的汹涌表向才能平静。没有了年少时的怒发冲冠，火冒三丈，痛不欲生，成年人的某些悲忧伤痛甚至于某些愤怒，都是安静而内敛的，像一盆渐逝缭绕熏烟的炭火，正因为隐忍才见纯青，以致持久不释必会内伤，事实也必定是殊途同归择人而异的排解，有举杯对月的，有掩卷沉思的，有裹衣酣眠的，有席地而歌的，也有如我般许自己一捧与谁都无关的孩童般的眼泪的。就像我抽泣时眼前闪现过的某种植物身上因伤而溢出的胶状汁液，它们流动或凝结都安静自若，都是痛的释放或包裹，都为涤尽或卸落身心厚重积尘与所伤，安稳于世愉悦而生。我亦如此。

眼下正值夜初，一弯明月悬于左窗，泛着略略橙晕，月心里隐约着丝缕暗影，宛若一枚垂坠着的镂刻精致的白玉。仍旧能模糊的看见浅蓝色天空里的两朵絮状的云绕过月身后散去了。一切因为黑暗与遥远突显得如此静溢且美好。渐而，夜越深，月越亮，越发薄脆的光冷冷清清铺满窗台。流过泪的眼睛干涩疼痛，只能微合着。在温软的床上和衣躺下。安静无语。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