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那个落叶凄迷的深秋。带着不甘与怨怼，不舍与祈盼，化作漫天飞舞的黄叶，归于尘土。至死，都没有见那个一生所爱的男子最后一面。

而他，驰骋沙场全身浴血也绝不皱一下眉的君王，却在见到她的尸首那刻，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失声痛哭。

一抹秋心，两处离愁。萧萧黄叶掩映着，半世流离的烟云过往。那些尘封的记忆，随着伊人的消亡，反而愈加顽固地滋长在他的心底，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与日俱增，欲舍而不能舍，欲忘却不能忘。

   {一}沉思往事立斜阳

   暮色苍凉，斜阳流光。男子一身素白锦衣，衣袂飘然，立在满目萧然的御花园，手执一支紫玉箫，忧郁哀戚的箫声，纠缠着盘旋而落的枯叶，幽幽咽咽。此人赫然是渊国刚刚登基两年的新君明空帝水云天。

   漫空飞舞的落叶，恰如那年纷纷洒洒的飘雪。他伸手接住了一片红叶，指尖摩挲着落叶的脉络，仿佛捧着至爱的珍宝。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女子巧笑倩兮的温婉眉目。他没想到，昔日的缱绻温存，竟会成为今时刺骨的痛楚。只一瞬，他便将手心的红叶揉碎，碎叶随风而逝，散落无踪，一如那些下落不明的记忆。他抬头望向浅碧澄澈的天空，似乎在寻找已逝女子的痕迹。风移云动间，多少往事风间飘零。 

   五年前，苍陌大陆，浅仓历六百七十一年冬。

   正是寒冬季节，空气里透着凛冽的冰寒，于无声处侵入身体。细碎的雪瓣纷纷扬扬，如羽飘扬。然而位于泽国与渊国边界的重要城池临州，却是热闹非凡。喧闹鼎沸往来不绝的人，驱散了城中盘踞不去的寒气。绽放在漆黑天幕下的烟花，映着洁白空灵雪花，演绎着一场暗夜中盛世绝美的舞蹈。

   这天正是边城临州最盛大的节日雪祭节。雪祭是在每年初雪的日子举行。除了会祈求来年丰收外，相传在这天定情的男女，会得到上天的祝福。是以每年的这个日子，成了城中民众最期待的时刻。男女老幼都会来到街上，参加各种活动。

“呵呵，姐姐，你说得没错，这里果然很热闹。”几声泠泠的谈笑由远而近，寒雪冷香处，两名绝色的少女撑着二十四骨描花绸布伞款款走来。她们皆披着厚厚的白色狐裘披风，内里分别着粉色和浅碧色的长裙。粉衣少女将右手探出伞，手心轻轻捧着雪瓣，开心地旋舞起来。步履轻盈，笑声清泠。碧衣少女立在不远处，莞尔含笑。“妹妹，你小心点呀！这里人多，别给摔了。”

粉衣少女舞得正尽兴，没有听清姐姐的话。忽然，一块白色的东西从她的衣内飘出，被凛冽的北方一吹，轻飘飘地飞向高空。“啊，我的绣帕。”等她反应过来，便停下旋舞，追着绣帕飘走的方向追去。

白色绣帕随风飘扬，最终停在一个围着黑色貂裘的男子脚下。他微微一愣，既而俯身捡起，抬头一瞬，那个粉衣娇艳的女子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眼帘。两相对视，暖暖的暗流在身边流转。

“那个，公子，这绣帕是我的……”粉衣少女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入了他的耳，他却觉得格外动听。

“哦？”男子剑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淡笑。“姑娘这绣帕，莫非是要送给在下？”

根据临州的习俗，若是在雪祭节这天，女子若是看上哪位男子，就会将贴身的物件送给他。男子若也有意于这位女子，便会回以礼物。听到这句话，粉衣少女的脸倏忽便红了。这时碧衣少女也跟上来了。她望着这位俊朗不凡的男子，忽然便移不开眼。丰神俊秀的外表下，掩着一种睥睨傲人的气息。如此出色的男子，才是她所想要的。

“公子，后面……”一名灰衣随从在男子耳边说着什么，他眉目一凛，眸中精光闪过。忽而他朗声一笑，将一枚羊脂白玉的小鱼掷入粉衣少女手中。“既然到了我手中，便是我的了。姑娘，后会有期。”他将绣帕放入怀中，带着几个随从匆匆离去。

“姐姐。”粉衣少女见姐姐面色稍有些冷凝，她不明所以地唤道。

“呃，我没事。”碧衣少女收敛心神，淡淡答道。“妹妹，我们现在要赶紧赶回驿馆，不然侍卫该到处找我们了。”

这两名女子，便是泽国的公主，泽国当今皇帝苏沐棠的异母妹妹。碧衣少女名唤苏月棠，粉衣少女名为苏海棠。此番她们从驿馆偷跑出来，便是想看看耳闻已久雪祭节的盛况。

大街上依旧熙熙囔囔，人们往来不息，苏海棠望着这番热闹的情景，一点也不想离开。“姐姐……”她眼巴巴地望着姐姐，可怜兮兮道。

“不行，跟我回去。”苏月棠拉上海棠，便往回走。海棠不情不愿地跟着，眼睛还不停地回望。途经一条小巷，里面传出一阵激烈的打闹声。她们吓了一跳，正想快步离开，却被突如其来的银光晃了眼。月棠和海棠吓得闭上了眼，却没想到，预想中的剑并没有劈下。先前遇到的那个黑衣男子挡在她们身前，与蒙面人激烈地交锋着。蒙面人下手狠决，招招致死。男子出手凌厉，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危机。“这里危险，你们快走！”眼看着越来越多蒙面人攻上来，男子分神对海棠她们喊道。

月棠带着海棠快速地跑到一面墙后。“姐姐，你快去搬救兵。我在这里等你。”海棠急急地说道。月棠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海棠躲在墙后，紧张地望着眼前乱作一团的情景，心中狂跳不已。长这么大，她还未碰到如此惊险的情况。“啊！小心后面！”眼看着一把刀即将从后面砍向黑衣男子，她不由得惊呼。男子灵巧地一转身，反手将刀插进了蒙面人的体内。刹那间，鲜血飞溅，洒落在雪地上。海棠惊叫着蒙上了双眼。

“别怕，我在这里。”男子踏着白雪，轻身飞至海棠身边。海棠缓缓放下手，怔怔地望着男子。“我带你先走。”他抱起海棠，踏着墙沿，既而跃上屋顶，在屋顶上快步行进。海棠心跳如擂鼓，但不知为何，窝在他怀中，却有种莫名的心安。风吟声渐远，耳边惟有彼此的呼吸交缠。白雪絮絮飘落，夜空寂寥无声。

    {二}被酒莫惊春睡重

   “喂，我们安全了吗？”海棠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地颤声说。雪白的脸蛋此时冻得有些通红，她不停地搓着手，想驱除这份寒冷。“啊，这么高，我们待会怎么下去呀？”

男子在夜幕中低声轻笑，将海棠娇俏的模样尽收眼底。此刻他们坐在一户人家的屋顶，雪花在淡淡的月光下，清幽地栖落于他们的发间肩头。似乎连眉梢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清霜。“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才不怕呢。”海棠高昂着头，挺挺胸道。“像这样，遍览万家灯火，仰能邀月，俯可赏雪，不知道多好。”
    “是吗？那你就好好待着。我先下去了。”男子作势就要起身，似笑非笑地淡淡道。

“哎，等等。”海棠死死拉住男子的衣角，抬起头仰望他，清澈的目光中浅藏着一丝祈求。“我……”

“你什么？”男子坐回原处，望着海棠的神情带着一丝好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海棠轻咬樱唇，低声道。

男子敛起笑意，深深望着海棠，眸中神色不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海棠，你呢？”海棠笑靥如花，扑闪的睫毛盖住了明澈的大眼睛。

“‘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果然好名字！”男子轻声吟着，既而缓缓拂落肩上的雪，动作自然。“你叫我云天吧。”

海棠忽然凑近了他一点，好奇地问道：“对了，刚刚那伙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你欠了他们的债，还是和他们有夺妻掠女之仇啊？”

云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

海棠呐呐道：“我这不是随意瞎猜嘛。”

云天忽地目光一沉，脸色变得肃然。“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这么说吧，倘若有块大石头挡在你必经的路上，你是不是会把它移开？”看着海棠点了点头，他继续道：“如今，我就是那块石头。因为挡了别人的路，所以那个人想对我除之而后快。”

“那你以后不是很危险？”海棠急声道。

云天没有答她，只是说：“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他揽着海棠纤细的腰身，轻身一掠，衣袍在风中舒展开来。海棠第一次如此靠近一个男子，他胸膛的温度传递到她脸上，小脸刹那便红胜春桃。

待到离驿馆还有些距离，海棠便让云天停下。“就送到这里吧。余下的路，我自己可以走回去的。”她的眼眸亮如星辰，目光望进他的眼睛深处。云天默默点头，停驻在原地，望着她转身离开。

“云天，我们还会见面吗？”海棠忽而回头，朝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