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你在习惯的时间醒来，你很快起身，在隔壁的房间用冷水洗脸，然后穿上一件洗得有些脱色的咖啡色衬衫，你走回客厅，拉起巨大的卷帘式百叶窗，去橱窗拿了两个苹果，一罐牛奶，几片面包。你看起来什么也不想，拿着面包咬了几口，走向窗边，将目光抛洒向模糊的暗色远景。你仔细望着，仿佛要看清每一根未开的花的小草和每一片散发着清香的叶片。你在窗边踱来踱去，一边吃着面包。你瞥了几眼堆放的书籍，然后沉迷一般开始想象，或者你认为自己在想象。

你的心思飘过最初的路程，一直向前走。于是你看到，丛林的小路伸向高大的松林，顺着脚步是不绝如缕一息尚存的路途。目光有始无终，路旁有布满苔藓的石凳吧？你看不清。你的目光越过石凳，顺上了叶的脉搏，打马踏过树冠间昏暗的通道，直抵那无人的深处。那里大概是清新明亮吧。灌木丛生，草场丰茂。还有闪烁着的河流，绵延的小山丘。那里是不是一直能眺望到无尽的无尽，能触摸湿湿的想念和藏显的柔软？你记不清了，或者你以为记不清了。

你往前走，顺着道路往前走，踏上了你松叶铺垫的小路。你看到天空似乎比之前亮多了，松树的松干滑溜溜的，像铸铁一样闪着光。你看见枝叶繁茂的书牢牢地把它们的根缠绕在一起。你摩挲着自己的后脑勺，看起来似乎有些羞涩。你注意到茂密林间拥放的鸟巢，小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破壳而出，仿佛蛋就是她的世界一般挣脱而出。遇见小鸟的出声，于是你的目光里多了鲜艳的色彩。你看见，或者你似乎看见她满脸通红，明亮的眼珠因为紧张和欣喜而闪闪发光，仿佛承受不了期待的压力，在呼吸中颤抖着的两肋。她向四周张望，目光带着抚摸般的触感。你笑了，大声欢呼，拍手鼓掌。小鸟吃了一惊，突然就想被施了法一样消失了。在小鸟消失的刹那里，你握紧了双手，小鸟的呼吸都能让你的心跟着颤动。你在想：你的生命也许再不会遇见像这只鸟儿一样遇见任何事物，也许再也不会拥有与她相处时那段的美妙时刻，那时你年少时代的想象里最后的美好景象——像是深秋的原野的最后一柱玫瑰树，她的消失带走了原野上的颜色，如同带走你的夏天。

你往前走，踏入冰凉的河流。在接触冰凉的河水时，你仿佛看到了幻觉中的幻觉。你看见：一条濒死的鱼的面孔，一片初生的婴儿的天空，男人和女人的赤裸身体，奔跑的风和满头大汗，以及那个小野兽哼着的歌谣。你看见了吧？你看见了，一切都纠缠在静止而又流动的关系里，铺开在一层玻璃般的薄冰或是水的面具上面——那是你自己的脸，带着半嘲弄半微笑的脸。你蓦然感到心悸：看在眼里才能浮上脸面吧。你自己坐着看，原来只是消耗和失去。于是你知道你只能不停行走，或者你以为你只能不停行走。

在河水的倒影里，你发现自己变化了，前进了。你看见前面是黑暗的，不安稳的道路，却依然有那样的看不见的亮光，使人预感到它是安全的。你想潜下那河水，就像你想让你自己的生活坚定不移。按规定的方向滚滚流向清澈的海洋——而不再像从前一样在一个死水一潭的泥塘里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地原地打转。你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就像梦里的旅行不能重返此地，你知道在此地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告别，而不论你的告别是燃烧还是滴血，你的生活迟早得流入大河，成为坚定地朝未来流去的水流。

后面的道路你已记不清，你只是穿过潮湿的道路向前走，无误地追求自己的生活的线索，织布般地织起如此清晰而满意的图案。你毫不痛心，断定所有的道路都是盲目的沿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你清楚知道，你一直怀着种种至今尚未完全熄灭的信念，尽管也未曾进入远方的光亮而只是一直奔走。在这道路中，你从未彻底地品茶和体验一种爱，直至在消失的鸟巢前，才第一次忘记自我，克服自我这将一直是你唯一体验，是你可怜的小小珍宝。

你往前走。你踩踏着树枝想：你想成为有尾巴的动物，想重拾用尾巴的无数种曲线表达每一丝微妙波动的含义，你从未感觉做一只动物是如此可靠——而不像西兰花——只能在河水中顺流死去，生活留给你的是奇异、冷静却又不受约束的激情，你呼吸一口林间潮湿的、散发着苦涩芳香的空气，仿佛每向那远方走一步就意味着把既往的路人和回忆从自己身边推开去，犹如把一条无用的小船推离岸边。

于是在道路上你满怀不屈不饶面向新的生活，这新生活再也不能盲目地横冲直撞了，而应当是更高更陡的道路，你知道你比一般人更少、更心酸地享用和告别了夏天黄昏般甜蜜的青春，如今，你站在白昼里，两手空空，因此，你不愿再丢失一寸宝贵的光阴了。

你从林中归来，看看窗外天亮了。

这么长的路途，其它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得到了你自己。可是呢，你还是那般容易被打败的女子。一句歌词就可让你轻易感动——我在等一个人，在等我的永恒，告诉我爱不单行别害怕。

你相信有那么个人，等着你穿越这么长的路途到达他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