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说在这宫里已经待了十余日。外界议论纷纷，都说这陛下大概是受了韩嫣之死的刺激，这不把人家弟弟也给招进宫了，唯恐天下不知一样。

 

韩说对这些流言蜚语很是反感。他不像韩嫣，爱刘彻爱得不可自拔，可以不管天下悠悠之口。即使他和韩嫣容貌这样相似，他们也是截然不同的。韩说骨子里和寻常的王孙子弟差不多，很注重自身的品行以及名声。

 

于是韩说请命：“请陛下放臣出宫以堵天下之口。”

 

刘彻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说：“你听到什么，都别去管。朕答应你哥哥不会碰你，你就安心留在朕身边。”

 

“可是……”韩说还想说些什么，刘彻却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没有可是。这是朕的命令，朕要你留在未央宫，不得踏出宫中一步！”

 

这几乎就是软禁了。韩说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困惑。刘彻既然那么在意韩嫣，为什么又要留他在身边，难道不怕哥哥死不瞑目吗？再说，他留着自己却还真只是单纯的留住自己而已，没发生什么不堪的事情。这就更古怪了。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想了许久，也打听了不少事，终于有了些眉目，但这猜测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韩说本想先按兵不动，确认在行动比较好。只是这事牵扯到韩嫣的死因，让他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宫中仿佛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让人隐隐不安。伺候哥哥的侍女墨玉也被调走了，连面也见不着，实在让人怀疑这是有人故意的。

 

古怪的事情一件件，看似没什么联系，其实仔细想想却都指着同一个目标。

 

韩嫣。

 

韩说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了。

 

“请陛下告诉臣，究竟是谁在陷害家兄，又是谁咄咄逼人不肯放过臣？”

 

一连串的质问让刘彻措手不及，他不知道韩说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而这些也是这几日他拼命要隐瞒的东西。召韩说进宫本是想找到韩嫣的影子，结果却再次惹怒了太后。为了保护韩说，他不能放他出宫。现在在太后眼中，韩说又是另一个韩嫣。

 

“那个冤枉你哥哥的侍女已经被朕处死了，你不必担心朕会包庇那个侍女。”

 

韩说冷笑道：“陛下，您别以为臣傻。一个寻常的侍女，会有胆子指证她和家兄有私情？恐怕真正要家兄死的人大有来头，连陛下也无可奈何。”

 

“韩说，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以为朕会骗你么？”刘彻动了怒。

 

“那就请陛下放臣出宫。”

 

“不行！”毫不犹豫的拒绝。

 

韩说笑了，“那臣请问伺候家兄的侍女墨玉调到哪里去了？为何臣在这未央宫不曾见到过她？”

 

“皇后看中了她，她已调往永巷。”

 

“永巷？”韩说轻轻念了一声，“陛下，你明明知道哥哥是被人冤枉而死的，为什么不肯为他报仇，你想让他死不瞑目吗？！为什么不敢说出真正主谋的名字？”韩说越说越大声，几乎有些歇斯底里。

 

“啪——”刘彻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这一掌用了十成的力，韩说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丝。但他望向刘彻的眼睛从没那么坚定过。

 

刘彻又狠狠踹了他一脚，彻底动怒：“朕没帮他报仇吗？！你以为这天下只有你为他的死心痛，告诉你，朕的痛不会比你少！朕看在你是他弟弟的份上，多加忍让，你别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你以为你是他吗，居然敢跟朕这么说话？！”

 

刘彻觉得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痛，痛的都不能呼吸了。

 

他还能如何？杀了那个侍女，也挽不回韩嫣，挽不回他的王孙。难道要他大逆不道弑母吗？！

 

好像每个人都理所当然的质问他，但谁知道，他才是最痛的那一个！

 

那个绯衣的俊秀男子，笑容甜美而又邪气，叫他“刘彻，刘彻。”他死了，没了……刘彻每每想到他在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就觉得背脊发麻，冷汗涔涔。

 

韩说不理会刘彻的失态，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他还是说：“臣需要一个交代。臣不能让家兄白白冤死。”那副倔强的神态当真像极了韩嫣。

 

“朕警告你，你最好少动这个心思。这件事你不许再追究。朕会替他报仇，如果连朕也办不到的事情，你以为你可以办到吗？”

 

韩说看起来很不甘心，还是不肯退让。

 

刘彻叹气，“韩说，你也是有家人的人，难道，要为了一个韩嫣不顾家中人的安危么？这件事查下去，朕不能保证你的家人可以平安无事。”

 

这番话总算起了效果，韩说顿时泄了气，拳头捏紧了又放下，看得出内心在极度的挣扎。然后刘彻看到他的眼角，缓缓地划过了一道泪痕。

 

“疼不疼？”他毕竟是那个人的弟弟，两人容貌又如此相似，刘彻也不禁有些后悔下手太重。

 

“请陛下放臣出宫吧……”韩说低语。

 

“既然你执意，那就去镇守边界吧。或许对朕对你，都比较放心。”刘彻闭了闭眼，觉得很疲惫。

 

“臣领旨……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请陛下，让臣见他最后一面……”韩说跪在刘彻面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

 

 

韩说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韩嫣，他不知道哥哥终究被安葬在了哪里。仿佛就如同花瓣一样消散在空中。几年后他再次回到长安，那个白马金丸的少年早已被人遗忘。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固定不变，再痛的伤口也能被时光抚平。宫里有了新美人。曾经那个霸天下的卫子夫也失了宠。那位胸怀大志的帝王终于摆脱了两朝太后的束缚，发兵大规模讨伐匈奴，卫青带兵出征，他跟随了卫青。从此之后攻守易形，寇可往，我亦可往！韩说在那个帝王的身边，仿佛看到了韩嫣，神采飞扬笑指江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