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有些热，青岚打了盆凉水过来，韩嫣，不，他现在是易柳了，淡淡道：“这些事情，何必你亲自来？”

 

青岚是他的妻子，嫁给他已有十余年了，两人诞有一子一女。青岚不是漂亮的女子，家世也很寻常，她至今为能嫁给易柳这样的俊美的男子而感到诧异。

 

十多年的生活，她亦发现易柳能文能武，却丝毫没有建功立业的想法。每日耕耕地，做些小本买卖，只够勉强度日。青岚不是贪心的人，现在这样安逸的生活她很喜欢，只是，偶尔也会可惜。

 

夫妻俩算得上是相敬如宾，易柳也从无纳妾的想法。说实话，青岚并不了解她的这位夫君。

 

易涵和易乐跑过来，爹爹爹爹地乱叫。易柳摸摸他们的脸蛋，笑着问怎么回事。

 

易涵笑眯眯，说今天街上看到了圣上的宠臣李延年李大人，长得还真有几分像爹爹呢。

 

易柳变了脸色，呵斥道，不许胡说。

 

易涵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是真的嘛……

 

易柳微微叹了口气。前尘往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更与现在活着的易柳无半分关系。只是，每每想起，胸口还是会有一点钝痛。

 

那个人，听说新欢不断，早就忘了自己罢。

 

易柳还记得那一年，他被太后强迫喝下毒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一个陌生的小屋中。太后告诉他，她不允许他留在她儿子身边，但也不忍心毁了这个儿子。她要韩嫣发誓，今生今世，不得与刘彻相见。

 

作为条件，她会留他一命。

 

而刘彻，竟然答应了这样无理的要求。

 

韩嫣不怕死，但从来不会主动求死。既然活了下来，他便答应了。

 

再后来，他遇见了青岚，娶了她。日子过得很平静，再浓烈的感情也早已变淡。曾经的韩嫣那样深爱刘彻，但现在的易柳已经不爱了。只是想起往事时，多少有些唏嘘罢了。

 

他记挂着唯一的弟弟。听闻他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了，立下战功被封了侯。过些时日，又听得弟弟大婚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去看望韩说。

 

对于那些人来说，他早已死去。纵然当日受伤，如今也早已结疤。他又何苦去破坏这种平衡。

 

易柳已近不年轻了，即使俊美，一样也抵不过时光。眼角有了轻微的皱纹，蓄起了长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若是他留在喜好美色的刘彻身边，也不过是色衰爱弛的结局。

 

所以，太后驾崩之后，他也没有想过要回刘彻身边。他知道在太后死后，刘彻曾派人秘密地找过他，但一个人若是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那么他始终有办法躲开。

 

他不想让刘彻看到现在这样的自己。

 

那次毒酒，他侥幸未死，但药性太强多少也有点毒性。易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活多久，但明白自己的身体状态是大不如从前了。刘彻已经痛失过他，不必再多承受一次那种痛苦。

 

这些年间，他听闻卫子夫色衰爱弛，赵国王夫人能歌善舞擅宠，又到了如今的李氏兄妹，美人不断，成了民间饭后茶余的好话题。

 

偶尔也有人提起当年长安城中那个白马金丸的少年，也不过是唏嘘一阵。

 

那已成了传说。

 

易柳只在母亲过世之时偷偷跑去看过一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不孝子韩嫣，此生愧对父母，愿来生再报恩情。

 

 

又过了两年，他四十七岁，得了重病。

 

青岚整日以泪洗面，典当家中的一切为他请大夫。易柳坚决制止了她。他从来没有爱过这个女人，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从来都是他被人宠爱，他已不知如何去宠爱他人。

 

对不起，青岚。他唯有抱歉。

 

青岚只是哭，易涵易乐也嘤嘤地小声抽泣。

 

易柳忽然想起那一日，卫青打完胜仗回来，刘彻特许他骑马入宫，亲自出来相迎。那个人，换成自己多好。

 

或者是，他陪在刘彻身边，一起去迎卫青。

 

他又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拉着刘彻逃课去掏鸟蛋，把太傅气得要命。

 

刘彻在桃花纷飞中凑过去亲吻他，说，本王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刘彻登基，他跪于百官之中，望着他的天子很郑重地磕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是真的要告别了。

 

 

青岚处理好易柳的丧事，整理易柳的遗物，意外地发现一颗金丸。上面是皇家特有的标志，是御赐之物，只有大臣才有。

 

青岚明显愣住了。

 

她的夫君，一直谜团重重，到底是谁呢？

 

青岚回头，朦胧间仿佛看到了一个绯衣少年，笑容天真而又邪气，策马从市街而过。

 

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李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