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首望向南地。可是屋子没有窗。

繁密的丛林在他心底蔓延滋长，汲取养分，结出硕大浓荫，透着水色鲜冽的绿光。被盘虬枝节凭空占去一大片空间，借着绿叶罅隙里渗透出零星日光，投下比树本身更大的影子。它是地面上的倒影，迥异于平湖。蔚然生风，卷起熏馨花瓣，涌注一大束安稳流丽的春暖花开。以树的姿态俯首下视，一片花海涌曳不息。夹竹桃。木槿。石竹。紫薇。栀子。鸢尾。金盏。向日葵。马蹄莲。波斯菊。三色堇。纪光下它们杂乱有致地堆叠垒积，混合出有条不紊的香。每一束花下都埋葬着一纸折起的素笺，等到林华少褪春红谢的时节，等到袭染弥足郑重，再取出，只消书上浅墨，就能勾勒留香的字句，并寄与远地。孤旅行者，掌灯读来，一手幽馨，难以自持。

这些光影，来自她向他心底张望的纯真的眼。她是他的眼。他用她来检阅自己的心湖，何时縠纹波皱，何时平宁如鉴，皆是如此获悉。望穿锦绣眉目，清澈水面倒影着她清决的容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素缟合衣，浓黛削肩，皓质呈露，簪花横悬。浮光纹路延绵于掌心，淌过泪的途经里透着断虹的影。他心里有一片烟雨外的朗润清明，画景里她在他身侧绵延诉说。他能听见画外鸣鸾的清音。

「你不会独自漫游在山中，我陪你看花叶飘落，坐轻舟顺流而下，山是山，水是水，花是花，映入我们天地眼帘的是你和我微笑的眉眼。我想说任何湖光山色都不及你清秀完美的脸。即便是跟在你身后，远望的看着，不介意颠沛流离。不在乎山高水长。若能与你同行，喜也好，悲也罢。一路随你走来，看歌尽桃花，为你洗净风尘。辗转天涯。」

她望不见他如今以前自始至终的萧凉年月。他说他心里有一块永不消融的冰，浮在河流上那么河水即刻被冰封，放在春天里就瞬间跳过了秋夏。然而如今。如今。如今的他不是没有答案的惘然。悲凉的歌被疏远流放，永远成不了主题。只留平整如水波澜不惊，繁盛美好丰沛充盈。纵是不能通彻禁绝悲伤，也换去悲字，添作哀伤，也必须是明媚的无关痛痒。他的岸旁土地平整厚实，深固于森然林木，海水摄于威迫，再也泛不起巨大潮汐。

即便在叙述的时候，他也念想着安稳的歌。他的岁月如歌，不是引吭高唱，不是暗哑撕裂，不是荒凉冷厉。每个年代都有其兵荒马乱，每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都有千万人彷徨追寻的静好岁月的安度者。不必身如琉璃，心若菩提，只是温暖涌动溢满指尖，灌注干涸血脉，开出繁花似锦薇雨飘摇浓墨重彩挥毫而就的丹青泼洒，以及繁盛美好的内心。

他想在夜晚河流上，为她点起两盏水灯。

他想携起她的手，至天涯海角，看日出日落，看晨光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