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昏黄的灯下，你坐在我的对面。

这是相隔一年的深谈。而下一次，我们这般相对而坐，细细叙说将是何时，无从知晓。

其实，我积攒了很多话，一直想说给你听。然而，太多未曾出口的言语，早已在长久的缄默中，湮没于那些我们的目光不曾交汇的时光里。就像，不知何时开始，我逐渐习惯了，写完一篇文，读到一本好书，听到一首打动我心灵的曲子，在生活中得到一些感悟时，依旧会在第一时间想到你，但不再会对你提起。

而如今那些仍依稀记得的话，这一刻，我张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定不曾料想，我这般执着地将你约出来，其实，是向你道别。

五年多的时光啊，我迄今的生命里，最初、最久长也是最贵重的一段知交情谊。我总得对往昔的你我、情感和时光，做出一个了断和交代。

我放松四肢，让身体陷入松软的沙发中，像是躲避、亦或是排解空气中隐隐的沉重。笑着开口：“荻，你知我写故事，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你摇头。我道：“是结局。我构思一个故事，最先想好并绝不更改的，往往是结局。”你沉默地看着我。我便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惯于将生活当故事一般活着。尽管，我无法左右生活中缘分的开始，情节的发展，和无可避免的终结。”我顿了顿，开口：“我这次，是想做个了断和告别。”

我清楚地看到，那一刻，你的身体略僵了一僵，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微微皱起眉，眼底涌起几分不认同、亦或是不愿接受，有些艰涩地组织着言语开口：“你并不能知道以后将如何，也并不能确定现在就是结束。”

我笑了，知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这不是绝交，仅仅是告别罢了。告别的不是你，而是往昔的你我。

“生活仍在继续，终结便无从谈起。只是一段时期的结束。你我都清楚，我们，无论是如今还是以后，都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你靠回沙发背上，略略垂下了眼眸。

我凝视着你。感到越来越浓重的悲伤涌了上来。

“其实，在我们还未决定之前，我们下意识里，已经做出选择了。不动声色地逐渐疏远，然后你选择了JS，我选择了Yuki。当我们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做出选择了。”

是的，我们默契地做出了同样一个远离对方的选择。

其实，在很早之前，我们就已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和道路。那时，我曾和你开玩笑说，看着对方，就像看着自己的另一条人生轨迹。

然而，我却忘了，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两条不同射线，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遥远，总有一日，会远得再也看不清对方究竟行至何处。

如今，即便不复曾经的熟稔和亲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共同感受着同样的天气，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有着共同的同学和朋友。想见你了，也可以随时喊你出来。

然而，就在不久的三个月后，我们将各自奔赴不同的省市，我们生活的圈子，将再无交集。

我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前些日子，我常向母亲提起Yuki。有一日午饭时，她便突然问我，好像很久没听你提荻了，你们怎么了？我一时间没做声，扒了几口饭，然后平静地答，淡了。她愣了愣，哦了一声。我便又笑着补充道，也好，现在淡了总好过以后淡了。她点头，也是。”

你抬起眼眸：“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淡了总好过以后淡了。”

我略略思忖片刻，然后开口：“我不想在分开以后，被动地去习惯没有你的时光。主动地戒掉依赖，好过眼睁睁地看那些情谊在时光中被慢慢磨损。”

你听着，不置可否。

算来，这已不是第一篇专门为你而写的文字了。高考结束的那一夜，整理07年到09年的稿件，意外地发现有两篇是写你，有三篇提到你。自己都不禁失笑，这么多。

其实，写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想对你说得话太多于是反而无从开口，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琐屑的欢喜和零碎的悲愁，就像无数拼图，散落在我的面前，每一片，都有着各自的情节。我站立其中，茫然地，不知该如何将它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那一晚，翻看旧时关于你的文字，心有所触，忍不住去拨打那个烂熟于心却已久不曾拨过的号码，却是忙音。

收线，怔愣。

细细想来，你甚至不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是多少，不知道我家的座机号码早已更换。相隔一年多，我才听说你外公去世的消息。而曾几何时，我去你家像进自家厨房那样熟悉。

第二天中午，再次拨打你家的电话，总算是通了。然而，一时竟是无话，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挂了电话，硬是扯了十二分钟，二人俱是痛苦。想想，笑着说了句：“真想象不出来，我们原来两个小时的电话粥是怎么煲得。”你在话筒那头沉默，我摁下了挂机键。

 

我们是在什么时候，在怎样的过程中渐行渐远的呢？

高三上学期，我常常中午不回家，或是有其他事与你不同路。你皱着眉告诉我，以后中午不和你一块回去，先提前说声。当时，我没在意。再后来，某天，我收拾了书包扭头准备招呼你，却发现，你的座位已经空了。第二天，我早早地收好书包，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你和JS一起离开，没有向我的方向投来一瞥。我默默背上书包，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自那以后，我们再不曾一同回家过。

之后，也不过是失落了三天，便习惯了。

到了下学期。我中午待在学校，再不曾回家过，晚上开始去上晚自习，也不回家。和Yuki一块四处觅食，吃遍了方圆十里内的餐馆。而我们曾一同走过五年，熟了烂了的那条小巷，却是从我的生活中，渐渐隐去了。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我去你的考场找你。却发现你已离开。骑着车追上你，你正和JS在街上闲逛。我对你笑：“总算追上你了。”却不料你皱眉问道：“有什么事吗？”我怔住了，然后扯开笑容寻找话题：“我语文好像考砸了，选择题错了三题。”语文素来是我的强项。你瞪我，没好气得道：“你跑来找我，就是为了炫耀你语文考得很好，选择只错了三题？”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大考结束后，我们一块出去放松。这，不是惯例吗？

我在快车道慢慢骑着车，你和JS在人行道有说有笑地走着。过了一会儿，你们转身进了一家奶茶店，没有招呼我。我停下车，静静看了一会儿你们的背影，然后先行离开。

自那以后，考完试，我再不曾找过你。我们再不曾一同外出过。

之后，也不过是难过了一个星期，心情便也平复了下来。

后来偶然的一次单独相处，我曾对你说，我发觉自己是个很薄情的人。失去一个非常重要非常在意的人，也不过只是难过了一个星期罢了。你好奇，是谁？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我和Yuki在麦当劳，坐在曾和你一起坐过数次的靠窗座位吃完一些简餐，说笑着一块走出麦当劳，正商量接下来去哪里逛，你和JS迎面走来。四目相对，微微一愣，笑着打了个招呼，擦肩而过。

抬头看向天空，在心底深深叹息。所谓物是人非，不过如是。

 

高三下学期的四月，我忙里偷闲写了篇文。打印出来。你没有电脑，也不看电子书。我便习惯了每次在电脑上写完文章，再打印出来给你看。然而，这次，我却准备将稿子递给你时，却踌躇了。上次，给你我的文章，你在我催了三四次后，才想到看完还给我，之后，也只是敷衍性地赞扬了几句。我又抬眸看了一眼正坐在座位上奋笔疾书的你，重新将稿件收回书包里。

如今，你大概是更不会有时间和心思去看我这些东西了吧。

自那以后，我不再一有新作便兴冲冲地递过去给你看，一脸紧张地问你要评价。

失去了你的阅读、批评和支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自此，我知，我终于是彻底地戒掉了对你的依赖。

那些曾以为牢不可破的联系呵，原来脆弱一至如斯。

此刻，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新写的两篇文档，递给你，道：“看看吧，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你一惊，笑：“怎么？以后的稿件都不给我看了？”

我摇头：“不是。但，我将纸稿递给你，催着你看完，再缠着问你写得如何。这个过程，以后，再不会有。”

你再度沉默了，然后坐到了我身边，接过笔记本，开始阅读。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

其实，这一次也只是电子稿罢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让我每次写完一篇文章，便跑去打印店打出来，再递到她的面前。

 

曾经，我为能认识这样一个你，这样一个与我有着那么多相似之处，有着那么多共同语言，可以与我交流、听我诉说、站在我的身边陪伴我，给我支持的你，而感到无比的幸运和欢欣，将你奉为知交，以为，这样的朋友，此生，再不会有第二个。

到如今，我已明白，在以后的岁月里，随着年龄渐长，和阅历的增加，交往层面会不断提高，交往圈子的分化会不断明显。像你这般，有相似思想、共同爱好和话题的朋友，以后就算不是很多，也不会太稀罕。

然而，他们都不会是你了。

昨日重读简媜的《四月裂帛》，读到那句“如果有一天我终能找到我的迦南之野，我得感谢你给我翅膀。”，第一刻，我便想到了你。

有些朋友，只有在一定的年龄段内，才会拥有，才能拥有。

就好像，你再不会遇到一个进你家像进自家厨房的我。

你我拥有的，是彼此最好的时光。

 

下午三点，接到Yuki的电话，询问我去不去参加一个朋友间的聚会。我说，好。

于是，我和你起身，下楼，道别。

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我跨上单车离开，赶往Yuki电话里说得她现在所处的方位，不曾回头。

荻，我已经戒掉了对你的依赖。然而，到何时，我在看到某些事物、听到某些言语，经历某些情境，才不会再不经意、不自觉地想到你，脱口道，如果是荻的话，会……

 

迎着盛夏的阳光，穿行在如梭的人群中。我猛然忆起了十一岁那年的八月，初一新生军训，你我相识的那一日。我隔着人潮大声呼喊着刚刚知晓的你的名字。你在人群中扭头，淡金色的阳光，疏朗地洒在你的眉目间。

醨。字

庚寅年。五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