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过遇见他。

哥，我真的很想念你。

 

那年的春天，对于韩家来说是一个无比阴沉的季节。韩嫣的离去，是韩家心里永远的一道伤疤，也是永远洗脱不了的耻辱。而紧接而来的圣旨，更是让整个家族陷入了恐慌。当朝圣上传旨，传韩嫣的弟弟韩说进宫。

 

这世上，谁都知道皇帝和韩嫣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时候召韩嫣的弟弟进宫，目的显而易见。这绝对不是恩宠。

 

韩说容貌酷似韩嫣，却比韩嫣多了一分温和。相似的眉目，他的笑容却总是淡淡的，身上有少年人鲜有的沉稳。他很少见到韩嫣，因为从小韩嫣就一直和刘彻在一起。他崇拜这个哥哥，不管骑射还是学识，都胜过自己太多。他一直远远望着哥哥，不管轻易靠近。他也不相信外界的传言，他知道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不是真爱那个天子，骄傲的哥哥不是不会甘愿留在他身边做一只金丝雀的。

 

哥哥一直是他的天，那么高贵与优秀，他甚至觉得，连靠近他都是一种亵渎。

 

他不介意皇帝一直霸占着哥哥，可他独独不能接受皇帝只把哥哥当成玩物。他的哥哥，这样高贵，怎么可以和他后宫的一干女子相提并论？他不爱哥哥，还害死了哥哥。有那么一刻韩说几乎被怒火烧尽理智，想要冲进宫中杀掉那个可恶的王太后和皇帝，为哥哥报仇。

 

现在，机会来了。这个好色的皇帝贪图哥哥的美貌，现在竟然还要他入宫。哥哥，如果你还在世，看到他想宠幸你的弟弟，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愤怒？

 

但是哥哥你放心，我会要他永远属于你。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占有他，我会把他给你送来，然后我也过来陪你。

 

哥哥，你开不开心？

 

 

韩说进宫的时候很坦然，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他也知道，刘彻为了传他进宫，跟大臣当朝闹得不欢而散。至于王太后，自从韩嫣死后皇帝便再也没有去过长乐宫请安。韩说心里冷笑，这个昏庸的皇帝，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哥哥，你是不是爱错人了？

 

夜幕降临，韩说留在未央宫内，他席地而坐，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烛火发呆。有个名叫墨玉的侍女一直盯着他看，脸上神情复杂。

 

皇帝进来的时候，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个背影如此熟悉，仿佛就在不久前，那个人还是这样坐在那里，看到他来，会微笑，说：“彻，你回来了。”他挥挥手，遣退了所有宫人。

 

韩说起身，对刘彻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一样的眉目，相似的身形，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仿佛他从来不曾离开过。刘彻在那一刻，激动地难以自己。他一把揽住韩说，把他抱在怀里，仿佛寻到丢失已久的珍宝。他知道他不是他，可是那一刻，他叫出来的名字，还是王孙。

 

“王孙，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朕等的你好苦。”他无意识地呢喃着。

 

韩说的身体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顿时僵硬。几乎下意识的，他就给了刘彻一巴掌。他用的力气很大，很快他就看到刘彻的嘴角流出了殷红的血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那抹鲜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简直不知所措。

 

刘彻仿佛愣住了一样，摸了摸嘴角的鲜血，非但没有动怒，只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反而淡淡笑了笑，说：“王孙，你还是这么野蛮，你打的我好痛。”

 

韩说还是呆住，难道这个皇帝被他一巴掌打傻了？

 

刘彻又再次搂住韩说，捧着他的脸轻叹：“朕知道你恼朕，这一巴掌，出气了没有？”

 

韩说推开他，倒退两步，惊慌地不知所措。不是这样的！他应该被自己的容貌所迷惑，而不是像是患了失心疯一样思念哥哥。

 

“陛下，臣、臣不是家兄……唔恩……”韩说被刘彻突如其来的吻给吓得无法动弹，反应过来后死命挣扎，却抵不过刘彻的蛮横。

 

“啪——”又是一记重重的巴掌。这回是韩说愤怒了，完全忘记了君臣之礼。

 

“我不是韩嫣，陛下你最好看清楚，我哥哥已经死了！是被你亲手害死的！你以为这样做良心就可以过得去？”韩说越说越大声，怒火让他顾不得一切。

 

等到冷静下来，他才开始忐忑不安。他真的是疯了，全然忘了自己的初衷。

 

刘彻一下子跌到在地，一声不吭，过了半响才哽咽道：“朕知道……朕知道他已经死了。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死了，朕知道……”他不断地重复着，几乎绝望。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很快转大，窸窸窣窣打在树上。

 

“陛下……”韩说忐忑不安地唤道，伸手想扶他起来，却被刘彻狠狠地甩开。

 

“朕知道他已经死了，用不着你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朕。朕告诉你，朕要定你了。”刘彻的神情暴虐异常，然后他又变得异常温柔，说：“留在朕身边，你哥哥曾经有的赏赐和荣耀，朕也都可以给你。”

 

“然后，陛下是不是想看到家兄再次死在你面前的场景？”韩说冷笑。这个人根本不爱哥哥，如果他爱哥哥，绝不会这么对他的弟弟。

 

“不，这一次朕一定会保护好你。”刘彻的眼神里满是温柔，仿佛要透过这个躯体看到另一个灵魂。

 

“陛下这话对不少人说过了吧？您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我哥哥说的？”韩说讥笑道，然后忽然仰头大笑道：“哥哥，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你爱的人！你才离开不过一个多月，他就要宠幸你弟弟了！”

 

“你放肆！”刘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韩说被他打得跌到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仍旧无畏地望向他。他不怕他，也不怕死。死有什么可怕，死了他就可以见到哥哥了。

 

“我说错什么了？陛下爱过我哥哥吗？你要是爱过他，你会忍心这么对待他的弟弟？你不怕我哥哥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如果陛下不爱他，那刚才又何必假惺惺地把我当成哥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怕死，死了我就可以见到我的哥哥。”

 

刘彻被他一连串的发问弄得手足无措，过了半响才苦笑一声道：“不愧是兄弟，连脾气都这么像。韩说，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很恨朕？”

 

“如果我说是，陛下是不是会杀了我？”韩说冷冷道。

 

“朕不杀你，朕也不会强迫你了。你是他唯一的弟弟，朕会善待于你。你不用觉得朕是想弥补什么，因为朕欠他的，这一生都还不了。朕知道王孙一直有个未完成的梦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替他完成？朕想王孙知道，心里也会很开心。”

 

“为什么？”韩说质问，“为什么改变主意了，是因为良心过不去了？”他的语气中还是带着浓浓的敌意。

 

“朕只是……太想念他了。”刘彻缓缓地望向窗外，语气中几乎带了哭腔，“只是太想，太想他了。”每次想到他，心里都会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

 

韩说从未看见过刘彻这样软弱的样子，一瞬间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了。他问：“陛下，您爱过我哥哥吗？”

 

刘彻半响才点头，声音沙哑道：“他是朕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可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么？”

 

“有。”韩说直起身，盯着刘彻郑重地说道：“我的哥哥没有爱错人，我现在是这么想了。”

 

刘彻苦涩地笑笑，挥挥手道：“罢了，你退下吧。王孙这一辈子最希望的，就是能看到朕完成驱除匈奴的大业，韩说，你愿意代他出征吗？”

 

韩说愣了愣，跪下行礼道：“臣韩说，定当万死不辞。”

 

 

很久很久以后，韩说从了军。每个漆黑的夜晚，他都会仰望星空，那里有他思念已久的人。

 

哥哥，我现在确定了，他确实是爱你的。你走后，他很孤独。他不断寻找和你相似的人，只要他们有一点像你，他就毫不犹豫地宠幸他们，可惜那些人都不得善终。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他真是一个冷酷无比的帝王，但他确实是个好皇帝，你没有看错人。

 

他对我们家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哥哥你放心，我不会成为第二个你。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建功立业，我会替你完成心愿。你看到了吗？远处四方大漠，孤火绵延。

 

哥哥，我们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