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只是平阳公主家的一个小舞姬，身份低下。她对他的宠幸从来不敢抱太大的奢望，她心里很清楚，当朝的权贵谁不会在外玩几个女人，可谁也不会当真，更何况是这个当朝的天子。她心里知道彼此间的差距，不敢抱着非分之想。

 

可是，她绝没有想到，他竟然愿意带她回宫。那一刻，她感动地想哭。她想，那个天子起码在这一刻对她有一分情吧？

 

他把她交给了皇后，答应一定给她一个名分。她点点头，露出一抹微笑，倾国倾城。其实没有名分也没有关系，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那个时候她，心里就是这么单纯地想着。

 

她不知道这将会成为她的噩梦。

 

陈阿娇，这个天之骄女，恨透了她，把她关进暴室，想尽一切办法折磨她。有一天她亲自来见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中泛着恶毒怨恨的光芒。她说：“你不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你以为陛下真的喜欢你吗？她不过是玩玩你罢了。你看现在，他不是对你不闻不问了？”

 

她心中苦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这样针对我？

 

后来，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却有人来救她。那是一个异常英俊的男子，眉目如画，倾国倾城。她知道一个男人是不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可是那一刻她就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应该这样形容，可那种美又不似寻常女子那样娇媚。她自己已算得上花容月貌，可是看到那个男子的一刹那，也不免相形见绌。

 

他望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过了半响才替她拨开额前的乱发，轻声道：“你就是卫子夫？”

 

连声音都这样好听，真正的温润如玉。只要听上一次，就不会忘记。她慌乱地回道：“是，是奴婢。”

 

他微微一笑，淡淡道：“不必紧张，我是奉陛下的命令来接你的。”

 

她忐忑道：“可是皇后……”

 

“别担心皇后，陛下已经跟她谈过，过几日禀报太皇太后和太后之后，应该就可以给你一个名分了。”他的笑容很清淡，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只是，他到底是谁？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她好奇问。

 

“我是韩嫣。”他淡淡回道。

 

韩嫣？传说中陛下最宠幸的那个朝臣？不是说他无比骄纵么，怎么感觉完全不同？听说他和陛下的关系还不一般……想到这里，卫子夫忽然又紧张起来了。她实在无法把这样美丽的人和皇后相提并论，虽然皇后也很美，但没有这样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也许，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仿佛猜到她心里所想，韩嫣淡淡一笑，宽慰道：“不必担心。陛下是很喜欢你的，我只希望你日后能好好服侍陛下。”

 

她点点头，忽然突如其然一阵恶心，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然后捂着嘴慌慌张张地道歉：“大人，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她还未说完，又恶心了一阵。

 

韩嫣的笑容凝住了，郑重问道：“你是不是有身孕了？”

 

卫子夫也一愣。如果她有身孕了，那她就可以真正告别这样的日子了。她的沉默在韩嫣眼中意味着默认，韩嫣正色道：“臣已为夫人安排好住所，以后会有专门的人来伺候夫人。”

 

卫子夫慌乱道：“大人，奴婢只是一个舞姬而已，担当不起。”

 

韩嫣笑了，“我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只愿你能为陛下尽早诞下皇儿。”

 

他……不生气吗？卫子夫有些慌张，如果换成是皇后，早就要闹起来了。

 

韩嫣伸出手，扶她起来，招呼人过来送她去寝宫。

 

之后一切的几乎顺理成章，她被太医确诊有了身孕。皇后大闹了一场，但太皇太后还是答应了让她进入永巷。刘彻封她为美人，几乎有空便会来看她。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他的弟弟也得到了刘彻的赏识。

 

她心里对这个男人感激异常。他对她的好，她永生不忘。可是，女人的直觉却告诉她，刘彻并不爱她，虽然他很宠她。她当然没有资格去抱怨什么，现在这样，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隐隐已察觉了陛下对韩嫣的与众不同。她生性温和，并不嫉妒。何况，那位韩大人出生高贵，和陛下自小一块长大，又生得这样绝色。听说他还善于骑射，熟读兵书。这样的人，才真正配得上陛下吧。

 

几个月后她产下一个女婴，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她多么希望能为他诞下皇嗣。可是他却温柔地说不要紧，以后他们多的是机会。他这样温柔，她几乎要沉溺。

 

很久以后，她终于替他生下一个皇子。她喜极而泣，并不是只为自己。她想，她终于可以报答他的恩情了。他很开心，立刻封她为夫人，那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很快，她成了这个宫里最受宠的女人。

 

她很少能见到韩嫣，隐约听说韩嫣最近和陛下闹得不太愉快。

 

有一次趁着刘彻在她寝宫，她忐忑不安地问起韩嫣。刘彻立刻沉下了脸，说：“朕和他的事情谁也没有资格过问。”

 

那是唯一一次他对她发火，由此更加证明了韩嫣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也许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了，于是又宽慰她道：“朕和他的关系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你不要像其他女人一样争风吃醋，朕不喜欢。”

 

她微笑，“不，臣妾觉得韩大人很好，并不如外界传言那样。”

 

刘彻扬眉，“哦？你是第一个这样说他的人。在你心里，他是怎样一个人？”

 

她细细思量着，然后说：“臣妾觉得，韩大人很善良，也非常有才能，是一个可以常伴陛下身边的人。”她没有念过多少书，也无法过多的形容。

 

刘彻笑了，揽住她笑道：“他会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朕也很高兴。”

 

提到韩嫣，他的眼睛里都会放出光芒。

 

一瞬间，她对韩嫣羡慕不已。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家世，美貌，还有陛下唯一的爱。

 

只是她忘记了，韩嫣并不是如她一般的女子，更不是刘彻关在后宫的一个玩物。他有自己的抱负，并且渴望自由，渴望建功立业。他并是只要刘彻那霸占似的爱。

 

 

所以到了后来卫子夫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韩嫣会选择死亡。当然，她不信他是畏罪自杀，她根本不相信那样一个人会做出淫乱宫闱的事情。

 

韩嫣死后的一个月内，刘彻没有宠幸任何人。

 

一个月后，她听说了他召了韩嫣的弟弟韩说进宫，但很快就放他出宫了。

 

后来的后来，陈皇后被废，她被封为了皇后。她成了皇后，可也失去了他的宠爱。她看着他身边一个个出现的女人，个个貌美如花，尤其是那些尤为宠爱的，眉目间都逃不开一个人的影子，或是眼睛像他，或是嘴唇像他，或者只是因为一个动作，一个神情。

 

那些人都不得善终。她终于见识到了这个男人的绝情。

 

可是，他对她，虽然没有宠爱，却一直保留着她皇后的称号，她的儿子也成了太子。她心里很感激，帝王的爱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她只要安心做好这个皇后，然后等待儿子继位便好。总胜过其他人太多。她想，虽然没有那份爱，她相比别人仍旧是与众不同的。几十年的夫妻，她没有得到过他那么浓烈的爱，却比韩嫣更幸运，因为她可以和他一起白头偕老。有一天他们都白发苍苍了，可以一起挽着手看夕阳西下，看着膝下儿孙满堂，共享天伦之乐。那种相知相守，那种几十年的默契，比年少幼稚激烈弄得伤痕累累的爱好太多太多。

 

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征和二年，她陷入巫蛊之案，卫家被诛。她心里悲哀异常，夫妻那么多年，他连这么一点信任都不肯给她。他把所有的爱全给了韩嫣，然后用这份爱害死了韩嫣。从此以后他不再爱人，于是大批的人因为他的无情而死。

 

她悲哀，也觉得他很可怜。

 

他坐稳了江山，却终其一生要孤独。原本她以为，她会是那个和他白头偕老的人，但是她错了。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他们高高在上，却注定孤独。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的陈阿娇还如花朵一般娇艳，她对着她唤道，来，妹妹，快到姐姐这里来。姐姐已经不恨你了。她慢慢朝她伸出了手。四周忽然一片温暖，大片的人群站在阿娇身后。她对他们如此熟悉。韩嫣，李夫人，李延年，王夫人，流苏，弄儿……还有她的弟弟卫青和外甥去病。

 

她与他们分别太久了。

 

妹妹，快点过来，到姐姐这里来。陈阿娇还是朝她微笑，那么温柔。她终于把手放到了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