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在六月

　　　　　　　　　　　　　　　文/喜欢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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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行走在山麓，当目光触及冷默的荒芜与狰狞的裸露时，才想起一些曾朝夕相处，此时却杳无音讯的老友：那一群意气风发的蚂蚁如今寄居在城市的哪个角落？那一家幸福的喜鹊此时在哪里餐风露宿？那位孑然一身的养蜂人留恋密林深处的目光是否还充满殷切希望？那些在风中轻轻吟唱的树叶呢？它们在哪里？只闻风声呜咽，无人作答。

　　思念的语言在冰冷的舌尖上战栗不已，未及说出就已失语；沉重的步履裹足不前，未及到达目的地就已寸步难行。

　　我能说什么？惟有沉默不语，让雨水和着泪水，流啊，流啊，默默地……

　　憔悴的溪涧，如我憔悴的老母，被忤逆的儿女指责后无声地饮泣；惨白的刀痕，使疼痛变本加厉，百年老林抗议徒然；折断的枯枝，纷纷倒伏……至此明白，在春雨中漫步，并不是美好的全部，还有疼痛在不断地加剧。

　　攀爬高处，虽说春意盎然，却一身寒噤，听到牙齿互相嗑碰的声音，像暴虐的野兽咬啮手无寸铁的弱小。

　　痛在六月，一刻不曾离去，真实而具体，强烈而持久。

　　村后有一座山，算不上高耸巍峨。犹听父辈们满怀深情地讲，饥不果腹的年代，山上一茬又一茬的野菜，早已成为面黄肌瘦的人们疯抢的目标。而机灵的野兔，斑斓的山鸡，健壮的狍子……究竟给因饥饿而昏迷的人们带来多少生存的希望，好像无人知晓。正如它默默无语屹立在这里有多少年，无人知晓。

　　那年我12岁，放学后一路雀跃着冲向山中，好像是一种情不自禁的习惯。先是不管不顾地甩掉花书包，再双手掬起溪涧里黑如漆豆的蝌蚪。蝌蚪在手心里毫不设防地扭动，弄得手心痒痒的。于是，一串肆意的笑声惹得山林幽幽呼应。时间紧迫，不能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下一站是蹲在隐蔽的古树叶子下，谛听雨打树叶的声音。最美的是掐一朵花意烂漫的蒲公英，有模有样地插在营养不良的发梢，然后将脸贴近潮湿的地面，一心一意观察一群蚂蚁的悠然生活。它们集结一团，齐心协力拉拽一只个头硕大的白虫子。直到今天我还在骄傲，有幸在树下窥视了蚂蚁这种羸弱小动物暗中蕴含巨大的团结力，想想，有时真叫勾心斗角的人类汗颜。

　　高高的白桦树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喜鹊窝。小喜鹊伸出嫩黄的嘴，抖动蓬松的羽，在温暖的巢中表现可爱。雨中上下翻飞的雄喜鹊，片刻不得歇息，目光犀利注视风吹草动。一只金黄色的肥胖的松树虫，一步三扭慵懒地爬行，似乎炫耀虚无缥缈的富贵。富于心计的户主伺机而动，一个旋风般的俯冲，松树虫剧烈扭曲挣扎，可惜枉然。雌喜鹊及时叼来一片狭长伶仃的山苞米叶，左叼一下，右啄一下，精心置于巢旁，是想添一扇坚固而安全的门，以备外敌入侵。一切妥贴，几声欢畅的啁啾，一顿丰富的晚餐开始。

一株新生的白桦，尽情舒展腰肢，热情收集每一滴雨，为明日茁壮成长做准备。它憧憬与众不同的未来，期待与身边心仪的同类谈一场缠绵的恋爱。

　　离白桦树几步之遥的是由一顶褪色的军用帐篷搭建的临时住所，过于简陋昏暗。账蓬内烟雾缭绕，常使放蜂人两眼泪光莹然。一声悠长的叹息能释放多少奔涌的忧愁，使日月蒙尘？一只生命短暂的蜜蜂能承载沧桑人生的企盼吗？一次次咀嚼那个悲壮的故事，与谁叙说？正值大好年华的军人在春季的一次森林救火中不幸遇难，牺牲前他只说一句话，把他的骨灰撒向家乡并不高耸巍峨的小山上。诗一般的心愿，闻者为之怆然。年迈的父亲背过身去，再转过头时，目光坚定，要求首长把儿子的帐篷转赠给他。从此，每年六月山中就会出现一顶帐篷，如一个明显的路标。寂寞之余，买几箱蜜蜂作伴，不求采蜜，只要它们无拘无束地在阳光下飞行。老人紧紧跟踪蜜蜂的目光投向密林深处，叫人琢磨不透，时而深邃，时而凄凉，时而欢愉，时而喜不自胜。

　　植物、动物、人类和谐相处的日子何其短暂，如白驹过隙。

　　这是多么恐怖的六月啊！这是多么疼痛的六月啊！一纸契约，山中百年林木成为价格不扉的商品，一切凶险随之而来。寒光闪闪的斧斫相加，使人惨不忍睹。彪悍的采伐者觉得不过瘾，索性开动大马力的电锯，声声震破耳膜。

　　蚂蚁走投无路，失魂落魄地爬向城市中的水泥路面，却不幸被疾行的车轮碾压成标本。喜鹊凄凄惶惶地在破损的巢旁振翅悲鸣。而对于流淌着浑浊浆汁的白桦来说，那是怎样一种锥心蚀骨的煎熬？

林中所有活着的生物，都不知所措地睁大惊恐不安的眼睛，纷纷逃逸。可哪里才是藏身之地？梦中的天堂来不及弹开光芒四射的窗口就已重重禁闭，猝不及防的黑暗足够让它们瞠目结舌。

　　砍伐，使一群蚂蚁遗失了幸福生活！

　　砍伐，殡葬了喜鹊一家的怡然时光！

　　这里，正在屠戮一株白桦的爱情！

　　这里，正在扼杀一位老人残存的最后一点儿殷切希望！

　　……

　　痛在六月，一刻不曾离去，真实而具体，强烈而持久。

　　我能说什么？惟有沉默不语，让雨水和着泪水，流啊，流啊，默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