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亲爱的程囿林：

 

我这里天气很好，阳光从很远的地方照射过来。我总是喜欢朝着太阳望去，它那么明亮而耀眼，只是离得我好远，于是我还可以眯着眼睛将它印到心里。

 

我以为太阳那扩散的光辉下，那里一定有一条路。金黄的阶梯蜿蜒而上，拾阶的人儿走啊走啊，便不再害怕那光与热，最后他们会变成光晕紧紧地缠绕在太阳的周边。

 

可是，我只想化作一块黑斑，即使不在她的周围同她一块现于世人也可以嵌入它的躯体成为心口永远的朱砂红到了浓郁化成斑驳的黑。

 

囿林，我在这样的日子里想念你，这与我日日夜夜的想念看似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我知道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它会变得更加浓郁。

 

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我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有时我会突然忘记你，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我把剩下的信封全部写上了你的地址，我只是担心我在信还没有寄出去以前便彻底把你遗忘。我希望那个时候，我还可以因为习惯即便忘了原因也会把信寄出去。

 

很多时候我都会猜想你在做些什么，你知道，接受治疗的日子总是枯燥无味的。我在想，清晨你会洗漱打扮而后出门去上班，中午回家前你会到附近的市场买一些新鲜的蔬果为自己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下午的时光继续耗在无尽的工作里，而后，夜晚降临了，你会望着着星星听你最爱的音乐或者在月下跳一段华尔兹。

 

你一定会笑我，都50岁的人了还写这么肉麻的语句。这并不能完全归罪于我，只是每一次当我写信给你的时候，时间就会出现强烈的波动，将我变回一个毛头小子。我想过你苍老后的容颜，岁月为你添上皱纹，却让你更加平和而安宁。只是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会把你想作当年那个眉角苍凉的女人，那个一眼便让我爱上的女人。

 

似乎总是有说不尽的话想要讲给你听，可是护士小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按时打针吃药是病人应该遵守的法则。

 

                                                                           陆宁

 

这是程囿林最近一次收到的信。来自陆宁。依旧没有寄件地址。

 

她已经有两个星期不曾收到来信了。

 

【程囿林】

 

程囿林并不认识陆宁。是的，你没有看错。或许，程囿林三个字写满了陆宁的人生，可是对于程囿林而言，陆宁却只是无数路过她的人生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中的一个。

 

只是，陆宁是特殊的。

 

这一切让程囿林觉得不可思议。她已经48岁了，有过一段不完整的婚姻，离婚后便和儿子一块生活，浪漫已经离得她太远太远。两年前她第一次收到陆宁的信时，她想那不过是一场恶作剧，可是整整两年的时间，一封一封的信在每一个周末接踵而至，早已塞满了她的抽屉……

 

信里他为她讲了一个她从来都不知道的故事，而她却偏巧是那个故事的女主角。

 

【陆宁的故事】

 

这是从陆宁在信中断断续续讲给程囿林听的故事。我们稍作一下删减与整理，以陆宁的口吻来重述——

 

囿林，遇见你是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午后，没有什么特殊的场景，不过是我隔着橱窗看到了坐在书屋角落里的你。可能是当时正对面的阳光太刺眼，于是不经意间的转头，从此便将你嵌入我的脑海。让我想一想，那时候我才刚刚20岁，正是容易动心的年纪那么碰巧地遇到了你。

 

后来我进了书屋，与你相隔一个桌子的距离坐在你的对面。认真的女人总是能够吸引人的眼球，那时候的你便是那么认真在看书，发丝掉落了悬着一缕在耳畔你都没有察觉，更不会发现我。于是，你看着书，我看着你，下午的时间很快便打发了。

 

现在的我依旧可以感觉到彼时内心的忐忑与纠结。当我看着你时，心里有着无限的紧张，害怕你突然的抬头让我来不及收回视线，可是你从未抬头看向我又让我觉得无比地失落。

 

你起身离开书屋后，我便一直跟着你，如果当时的你察觉到一定会很害怕，不过我不太高明的跟踪技术也始终没能引起你的注意，尽管我已经在心底编写了无数个被你发现后缓解尴尬场面的狗血剧本。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被你发现了，这以后的故事又会是怎样呢？

 

囿林，我们居然是同一所大学的，这十足让我惊喜了好久。后来我便托人打听你，当然这一切进行地足够隐秘。你比我低了一届，我应该称呼你学妹。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你的优秀你的清冷。你知道吗，遇见你的那天起，直至我毕业，每天我都能极尽巧妙地看到你，只是我始终没能在你的眼中看到我。

 

似乎所有的暗恋都逃不脱自卑与胆怯，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害怕被拒绝，或者害怕被拒绝后便不能安静而平和地看着你，在我所有一切关于告白后场景的假象中唯独没有的便是你接受了我。

 

后来，我毕业了选择留在这个有你的城市，这样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我曾经无数次地斥责自己的怯懦，我准备了无数次的告白，却都在见到你的瞬间溃不成军。直到你毕业的那一天，我想如果错过了这一次便再也没有机会让你知道我的这份心意。

 

那一天，我买了一束玫瑰花，走过那一年中我走了无数次的路，我即将出现在你的面前让你看到我的存在，你无法想象我内心的波涛翻涌，那一路我是怎么走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心脏咚咚咚咚跳动的声音。

 

可是终究是晚了，我站在你的身后，看着那个男子揉乱你的长发将你拥入怀中，一切都晚了。我是怎么走回去的，还是不记得了，捧在手里的玫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城市，我想我会慢慢将你忘记，不曾想这份感情却在岁月的沉淀下更加浓郁。我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想起你，毫无征兆，来得迅猛，去得缓慢。其实我不曾后悔年少时的退却，我想那便是青春，不曾轰轰烈烈，却也弥足珍贵。或许再来一次，我还会那般踟蹰不前，毕竟没有人能够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有过一次婚姻，可是没有爱的婚姻是痛苦的，最终我的妻子选择了离开，她说这对于我们来说是种解脱。孩子留给了我，她还年轻，还可以有新的生活，这样很好，至少我不用再背负那深沉的负罪感。

 

你一定会好奇，时隔这么多年，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联系你。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是没有想到我的来信会打破你平静的生活。我出了一场车祸，陷入昏迷前我想到了你，我想这一生如果有什么遗憾，那便是没能让你知晓我的心意。最终，上天让我醒了过来，我想这是它赐予我的一个机会，让我来弥补这些缺憾。

 

 

【信】

 

其实陆宁在信里描述了很多，比如，某一次他们遇见的场景。比如，某一天程囿林穿着的衣服。再比如，他见到囿林时都想些什么。

 

程囿林读着那些信，原来，在那个她不曾知晓的世界里，她曾扮演了那么多的角色，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般的弥足珍贵。

 

他说每一次与你擦肩而过，我都能听到风的声音，它经过你而后经过我，或者，经过我而后经过你，那是多么美妙的牵连。

 

他说我总是很少见到你笑，冬一般的漠然与冷清让你显得那般不易靠近，我想象你微笑的模样，那一刻，所有的花都将失色。

 

他说那时候觉得你将头发全部拢起在脑后高高地系上一个马尾，是你最动人的模样。我想到你老去的模样，还会是那般的迷人。

 

他说就让我自私一回，冒昧地打破你平静的人生，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他在想着你。

 

他说如果现在的你是幸福的，那我希望这份情谊能让你更加幸福。如果现在的你是不幸的，虽然我很不愿意想象这样的画面，可是如果这是真的，那至少，希望我能给你带去些许安慰。

 

【程囿林】

 

程囿林已经有两个星期不曾收到陆宁的来信了。她开始变得焦虑，坐立不安，她时常在想陆宁他怎么了。她有些自嘲，她都已经48岁了，怎么还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女生一般。这样的想法让她有些震惊。恋爱。她居然想到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