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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四点钟醒过来。外面的风吹得劲烈，破碎的窗玻璃发出吱吱的呜咽。没有开灯，穿上睡衣，打开阳台的门，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望着远处漆黑一团的城市楼宇。街道上的计程车已是稀少，行人犹如偶尔穿越阳台的夜猫。只听得见手机的声音和楼下模糊的笑声。

这座不夜城，以一种无法猜度的信念正在茁壮成长。它日渐吞噬爱情固有的纯洁和简单，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永远无法叩开通往梦想的大门。

子辰，又做梦了吧。这些日子，你日渐瘦削的脸，像溃败的植物。二月的春天，我们去爬山。在山顶上，有风吹过来。你说，这些风，像是从心底刮过的严寒，怎么那么冷。这个春天根本就不是春天呐。子辰，为什么，有些事情总是无法按照既有的轨迹运行。比如爱情，比如喜好，比如放弃。我们走了这么远，可每每在夜里醒过来时，却依然只听见夜的唏嘘和人的哀叹。我们都老了。瞧，这不就30岁了吗？25岁时，你骑车从校园的香樟树下走过，你身后的篮球掉落在地。你说，怡笙，陪我去玩球吧。我说不会。然后你笑着说，你教我。那是个阳光毒辣的七月，操场上没有人影。你站在太阳光形成的日晕中，光着膀子，穿米黄色球衣。我说我讨厌阳光，它使皮肤极为不适。你伸手说，怡笙，我帮你遮挡如此毒辣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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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是那般肆无忌惮，像是积聚许久的火山出口。崩裂的岩浆吞噬渺小生物。或像一场豪华盛宴，仅为满足视觉快感。我知道这只是个迷局。

听见怡笙的声音。她起床去倒水。过往像一杯凉开水，看上去无滋无味，可吮吸时，却能解渴。身体里储藏许久的那份炙热从来就没散去。很轻易地，我们忘记了什么是夏天。我已许久没有看见阳光。发霉的思绪总是在深夜里暗自凋零。不听音乐，失眠最好的办法就是写字。或者看电视剧。再糟糕破烂的剧情，在午夜时分，都能轻易让人陷入沉沦。好似万劫不复的植物，突然间逢上雨露甘霖。

老巷子的青石板路，废墟一片。众多大型机具整日里轰鸣不断。说是今年要搞大面积拆迁，这里是城中村改造的重点。站在堆积如山的废渣面前，闻到岁月腐烂的味道。

我们曾经在这里租住过大半年。记得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这座城最肮脏的一面。那是个菜市场。每次经过那里，都能闻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味道。像是一壶老醋或是一潭储藏许久的污水。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能看见乞讨的老人，弹吉他的女子和吆喝着买各种廉价饰品的小贩。总想着有一天这刺鼻的味道能够消失。可现如今，看着挖掘机将那破败的砖混结构的小房子推倒时，心里竟有些隐痛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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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年22岁。找不到工作，整日里和怡笙蜷缩在这。她是安定而又不屑物质的女子，尽管条件清贫，却甘愿跟着我。每天早晨走出这条巷子后，能看到城市宽阔的马路和一览无遗的天空。地铁站在不远处像海洋退潮时形成的巨大漩涡。无数人步履匆匆，无数人表情落寞。

我拿着那份褶皱的简历，沿着那条街走过去。一家家打问他们是否需要文案策划。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泄气。偶然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一个中年男子。他说你是否在找工作？我点了点头。他和我简单聊了几句，便留了张名片，说如果愿意，不妨到他们公司来试试。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样偶然的场合得到的。我在那里干了一年多时间。每月的工资勉强维持生计，可它却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生活真的不仅仅像感情那般纯洁即可，它需要牺牲尊严，让所有纯净的东西都被玷污，然后才能找到更好出口。

决定离开那家公司时，怡笙已离开这座城。走时，给我打电话。她说，子辰，我不想再呆在这里，我们换个环境吧。如果爱情真的需要被玷污，然后才能重新成长的话，那么，我们注定陌路。简单收拾行李，离开这座我生活了6年的城市。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以及怡笙站在火车站广场前的样子。她还是素面朝天，笑容温甜。拎着学校里那个廉价的帆布包，穿一件白色外套。她说，子辰，我们能不能不再分开。你看这座城，如此温暖。她的脸靠在我胸膛。我听见心跳的频率和她手纸颤抖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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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钟。开始沉沉睡去。怡笙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她要外出办事。公司项目部缺少人手，她经常加班，不过这恰恰也是个机会。如果做得好，将有机会升任部门经理。年薪至少15万。将身体的温度用冷水冰冻，裹着睡衣，打开电脑看《北爱》。已经是18集的故事。石小孟为了物质和尊严放弃爱情，变卖自尊。生活本来就是交易。只是交易双方对爱情和物质的定价不同。但终归，所有的东西包括情感都可以明码标价。爱情，尊严，这些一直被奉为无价之宝的东西，统统被贴上了价格标签。没有什么可以游离于金钱之外。

在篮球场打篮球。抱着篮球走过那棵高大的香樟树时，忽然想起那年毒辣阳光下怡笙的脸。她穿粉色裙子，笑容如菊。我说怡笙陪我去玩球吧，我教你。她坐在自行车后，双手抓住我的衣襟。穿过校园时，她帮我去便利店买可乐。仰起头投篮，篮球入框的瞬间，看见眼前那张花儿般的脸。原来，物质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爱情，是我们的内心太过肮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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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上走了许久。路过一家夜店时，听见女子的哭泣。黑漆漆的树木下，有男子呕吐。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背街灯光，像晨曦一抹阳光。如此泛滥的红，就像有人打翻了印染机的储盒。

忽然间，想起北京的春天。每个周末，从德胜门坐345路到清河。周末兼职让我懂得生活的艰辛，也知道物质在这个世界里的分量。可我一直没有丢弃对爱情的神圣庇护。北京的春天，风一直劲烈。站在学校边上的那座过街天桥上，看桥下八达岭高速公路上疾驰的汽车。

已离开北京多年。午夜时分，感受到这座无风城市恍然猛烈的风速。像宽大的手掌触摸皮肤。可我清楚知道，这是西南山城，是重庆，已不再是北京。是的，不再是北京。永远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