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和她一起去看他。她穿着碎花的毛呢打底裙子，浅蓝色的棉外套，小高跟的灰色短靴，提着鼓鼓囊囊的麻布包。我知道包里面一定装着他最爱吃的点心：菊花糕，枣泥月饼，条酥，还有刚刚炸出来的热腾腾的麻团。她执意让我换掉了黑色的毛呢大衣，套上红色的粗线外套和浅咖色的打底毛衣，配上一条长长的檀香木项链。她说，他一直都喜欢热闹，喜欢喜庆的颜色，讨厌死气沉沉的黑色。她说，他希望的是我们始终都是光鲜亮丽的、高高兴兴的去探望他，而不是一脸苦相地去吊唁。

我想起葬礼那天，所有黑西装中间有一抹粉红在跳跃。那是她的旗袍裙子。那天她画了淡淡的眼线，涂了淡淡的唇彩。有人说她红光满面，容光焕发。有人说她眉毛弯弯的，全是笑意。有人说她那是喝了酒在庆祝。有人说，她应该的，生前他给了她太多的辜负，所以她有权在他死后在给他难堪，让他在人世逗留告别的最后时刻不那么光彩。也有人说，她过分了，人都走了，何必计较那么多，毕竟他们夫妻那么多年。我知道她不是在报复，她只是用她的方式送他离开，给他这几十年中最后的旅程添一丝色彩，不至上演他最讨厌的单调的黑白默片。她终究是了解他的，自始至终。只是，她终究是不被外人了解的。于是，流言蜚语如瘟疫一般蔓延，淹没了她的生活，直到她再也无法抵抗，离开C城。

她第一年回来祭奠他的时候，身边站着另一个男子。那男子很年轻，高高瘦瘦的，和她站在一起并不般配，可依然被人私下里穿为一对。我知道那是她的弟弟，亲弟弟，他陪她过来，只不过是不希望她太过悲伤，怕她万一不能自持，身边可以有个照应。我问她为什么不说清楚，白白担了那么多虚名。她说，在他病倒后回到她身边的那一刻起，流言就没有终止过。若是解释，当时就已经解释了，又何必拖这么久。既然当时放弃了解释的权利，现在时过境迁，更无所谓了。她说，人活着不是为了向别人解释，而是要让自己活的明明白白，问心无愧。

她在他生前八个月跟他协议离婚，理由是他外遇。签字的前一周，他接到了诊断通知书，他生命的最后通牒。她撕掉了离婚协议，陪他住进了医院，悉心照料，夫妻恩爱如初。后来，他提出出院，要她陪他去各处走走，也算是完成年轻时对她许下的诺言。他对她说，如果注定要终结这一生，他希望那个终结的地点，即使不是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也至少不是冷冰冰的医院病床。她应允了，于是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她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陪他走遍了三分之一个中国。只是他最后的愿望依然没能实现，他终究倒在了病床上，因为她终究无法眼睁睁地任由他倒下，而不叫救护车。只是，救护车对抗死神的能力，始终是有限的。

他离开的消息为她换来了无数的非议。有人说，她太聪明了，离婚，她不过得到一半财产，而维持那几个月的关系，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有人说，她就是要让他死得快一些，才会美其名曰地说完成他的遗愿带他到处逛，为了财产真是迫不及待啊。有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到底，谁想亏待自己啊。我知道她不是为了财产，她与他那么多年，又岂是几栋房子几张存折可以算清的。况且，我看过她与他的离婚协议，他在里面明确表明，主动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户。因为他觉得亏欠了她，那么那么多年。所以，即使她不陪他住院，按原计划离婚，她一样可以得到他所有的财产。

她跟我讲和他的过去。那个从学生时代就许下的诺言。他给她留下过很多回忆。她沉浸在回忆里，想象着她与他的来日方长。她常会头疼，一吹风就会着凉，所以他开车从不开窗子，在家里，总是为她准备厚厚的竹炭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她额头上，为她按摩，有时一按摩就是一整个晚上，毛巾会换十几次甚至几十次。她睡不着，他就陪着她失眠。她口味很淡，他却爱吃辣。但他为了她放弃了他最爱的火锅烧烤，陪她一起吃清汤寡水的汤锅，她想给他单独做饭，他却说，夫妻，就是要吃一锅饭，要不然，还叫什么夫妻。她喜欢听音乐会，于是只要有各地的音乐演奏巡回表演来C城，他都会为她搞到票，无论有多贵，无论有多难，哪怕是内部票他也搞得到，常年如此。他说，她除了音乐没什么别的爱好，如果这点都不能满足，岂不是枉为人夫。他喜欢带她散步，冬天就为她围上厚厚的围巾，戴上严严实实的帽子，他说，不能吹风，不代表不可以享受散步的乐趣。他与她散步的习惯维持了很多年，到儿子出生也没能影响，他说，就算是三口之家，也要偶尔享受二人世界的乐趣。他说，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何种情况，他都会是她顶风的旗。

只是一生真的很长，太多变数。一些话，在说的时候总是信誓旦旦，可最终还是敌不过时间。我问她，为什么面对一次次得背叛，她都可以一次次的原谅。她说，第一次知道他背叛的时候，儿子在中考，第二次，儿子在高考的复习班，她不想让上一代的纠葛影响到下一代的成长。看我不语，她笑笑说，其实，都是借口，是明知背叛，可心里还是放不下。第三次，她终于放下，终于想给自己找个出口，而他的病危通知书也来了。她说，也许这就是命，注定的，改不掉。注定她和他，再多纠缠，再多心酸，到底，还是断不掉。上天都不让他们断掉。她说，也许结果好，一切都好。至少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依然珍惜她的好，他们依然相爱如初。无论过程多曲折，这就够了。那些痛彻心扉的故事结构，何必追究。

她在他离开的三年后开始了另一段婚姻。她说，生活是要继续的，爱情也是。不尘封过去，不代表不走向将来。能找到一个在千帆过尽后陪伴自己的人，是件幸运的事情。她第二次的婚礼很盛大，自然招来很多“知情人”的非议，说她是故意做给人看，证明她没了他照样过得风光。其实，她向来不喜欢仪式性的东西的，只是拗不过新一任的丈夫，他说能娶到她是福气，就算她想将就，他也不想委屈了她。最后说动她的还是她的儿子，他说，“既然不重仪式，那仪式是小是大又有何妨。重要的是，选择一个新的开始，就不要辜负那个人对自己的心意。”

她每年依然会来他墓前，和他说说话，穿着他喜爱的颜色的衣服，为他带上他爱吃的糕点。她说，那是她的过去，无论是否美好，都抹不掉。向前走，不代表遗忘曾经，更何况，他是她儿子的父亲，他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愈二十年，走过了坦途，也经历了崎岖。再多的时光，也无法抹去那一路记忆。他的墓地是她选的，算不上风景如画，却也很清静，一朝芳草碧连天，有他生前最爱的青草绿和蔷薇红。她要让他舒心，无论他在世界的哪一端。

有了新的家，她的生活依然很恬静。丈夫对她很好，很贴心，也懂得理解。只是她从不带他来看他，因为她知道，那些目光，她早已习以为常，但对他，确实莫大的负荷。他因为爱她，所以理解她来吊唁，所以她要为他着想，不要让他陷入流言蜚语中。她说，她一直相信一句话，痞终则承之以泰，晦极则清辉晨耀。就像她一样，这一路曲折，到头来，回头望，依然是快乐大于忧伤。

我问她，经过了这一切，是否还相信爱情。
她笑笑说，对爱情，就算失望，也要抱有信仰。不然，要如何熬得过这一路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