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月色寄清愁

 月,浅浅地升起来了.在烟柳深处,巷陌尽头.

 似水的月华洒了一地,薄薄的,涂抹在窗棱.在屋檐,在墙根.老屋浸在月色里.黑的瓦白的墙,平仄分明.

取一瓢,打捞起往事,和着月色,饮了,便化作清愁.

矮墙在月色里静静伫立,墙畔,是高大的泡桐树.春来.光秃秃的树上开满了浅紫色的花,花开得很茂盛,一簇又一簇,像一支支唢呐,正用北国的曲调吹着南国的悲欢,吟唱着桐花对叶的期盼,叶对桐花的眷恋.

泡桐花香飘十里,这香是老屋的味道,那时背着书包走在田埂,老远就能闻到它的香了.而在月色融融的夜,桐花便开始簌簌飘落,落在树底,落到屋顶.几场春雨,屋顶的花香顺着雨水流下,落到屋檐下的一口大水缸里,缸里,清冽冽地积满了水.水里弥漫着花香.弥漫着花开花谢的过往.缸里,还有半轮明月,在轻轻荡漾.

扶一把竹椅,独坐轩窗.夏夜绵长.一弯柳月似古琴,晚风儿和着满天花香,轻轻撩拨起琴弦.记忆里.是阿婆摇着蒲扇在我耳边轻轻吟唱《孟姜女》:“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别人家夫妻团团圆,孟姜女的丈夫造长城。二月里来暖洋洋，燕子双双到南方，燕巢造的端端正，对对成双歇画梁……”月悄悄西沉,在童年明媚的忧伤里,我恬然入梦。                           

阿婆姓宋,出生于一个大家族,有兄弟姐妹十人,阿婆排行第九，聪明伶俐.她做得一手好女红,阿公衣衫上密密的针脚曾是阿婆年轻时细细的心事吧.而留在我记忆最深处的便是阿婆吟唱的小曲、讲的故事和她的小脚了.阿婆缠过足.旧时,大概女子都要缠足吧,厚厚的裹脚布紧紧勒着,常让年幼的阿婆在炎热的夏夜里痛的哭醒,而此时,一轮明月在窗外，总是温柔地陪着她哭了醒,醒了睡.一夜又一夜。这轮明月,想必她是看到了阿婆脸上挂着的泪珠莹莹.有时,阿婆的五哥会偷偷把她的裹脚布解开,为此,五哥没少挨他们父母的打,而阿婆的脚最后也没有成为"三寸金莲”.

淡月笼明,往事如烟,阿婆的故事和她讲的故事一样美丽.在她的故事里,月是最温柔的.阿婆说,在夜里行路,你只要对着月看，月就会陪着你走;睡不着时，月又会在窗外望着你，像母亲一样.....在阿婆的故事里,童年的我知道了七夕夜银河里会搭起鹊桥;知道了月宫里住着嫦娥；知道了孟姜女和万喜良, 梁山伯与祝英台……

童年的岁月，像丁丁冬冬错落有致的音符，凝结成了长长短短的诗行，韵脚流淌，而阿婆则是我记忆里像月一样的女人。我无从知道,阿婆的心里是否曾经有梦,但我知道,她只给阿公一针一线密密地缝补衣裳…

今夜,月华如水,老屋在月色里静静入睡,就如当年阿婆安静地睡去.阳光洒满了她睡着的那张大床,四月泡桐,落英如雨.

而今,老屋的故事已悠远,只有明月一轮高高挂在老屋的顶上.

就舀一杯月色吧,轻轻放在窗前,在这流光碎影里,飘来了泡桐花的味道,还有,月光下一支支忧伤美丽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