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枯叶的女孩

    她一个人坐在宁静的岁月里画着枯索的叶子，前年在画，去年在画，今年的许多日子向她一点点地展开，她还在画。

    那些叶子是她从瓦寨子、雍家坡或者蛤蟆岭的林子里采回来的。

    那是一些梧桐叶、银杏叶，芭蕉叶、牛蒡子叶。

    一个有着古典的、怀旧色彩的速写本，纸是另一些叶子，土黄的，像是来自更迢渺的时间。

    我在除夕那天下午，翻动她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又一页，那些住在纸上的叶子瑟瑟有声。

    在第三十三页上，我看到一行娟秀的黑墨水钢笔字——“不知多少秋声”。

    女孩子目光纯净，两只眼睛里都住着儿童。可她的动作是慵懒的，似乎许多年沉重的时间把她累着了。

    她抬起头来，淡淡地说：“这都是一些背影，季节的背影。”

    她又说：“它们天真地来过这个复杂的世界，简单地延续过自己的生命旅程。曾经在春风中萌动，在阳光里舒展，在雨水里流泪，在月光下清清凉凉，在云朵下静静地停驻，在花和果实旁守望，在露水边倾听，在秋风里轻盈地摇摆……这就是叶子的一生，叶子干枯了，它们最后拥有的只有回忆！”

    她的画上，岛屿般留下她的雪泥鸿爪,记录着她去过的一些地方——海南岛，沈阳、崂山，喀什，武夷山……

    她的枯叶画，让我听到了一片片，一丛丛即将远去的生命的呓语，我不能确定她画出来的，是腾空了灵魂的叶片的躯壳，还是随风走失了物质躯壳后遗留的灵魂！

    一幅幅，形态怪异、陌生，境界遥远、荒凉，像是别一星球的语言，我想起的是震旦纪的石头、泥盆纪的废墟和侏罗纪的动物。

    “还有多少梦中的角落没有被人窥视，还有多少沉沦入意识海沟的船只没有被人打捞？”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艺术就是在寻找一种能够复苏人的意识、能够烛照人性边缘的语言。”她还在自言自语。

    女孩，其实已经不是女孩了，她的一些同学早已做了上中学的孩子的妈妈。

    她还从来没有走入婚姻.

    "婚姻也可能成为障碍，挡住我们眺望的目光。"女孩子最后说.

    她还在妊娠一些枯叶，将在明年从指尖上分娩出一本书，那时，她也就是一位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