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的月亮

                                          （外三则）

    ●  八大山人的月亮

    八大山人爬到香山之巅，找了一块草厚一点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躺下来。耳朵低了，人声就稀疏，草籁就盈耳。

    八大山人是躺在山上等候月亮的。

    漫天都是乌云，他要和苍天赌一把——如果乌云散去，那怕散开一条缝，月亮出来只朗照一会儿，香山的千沟万壑只亮那么一会儿，命短的昆虫能够见一次月亮，就算他赢了；否则，就是他输了，苍天赢了。

    似乎在草间躺了三十年，或者一百年，可是，月亮也没有出来。

    他在香山上等月亮是一种占卜，他知道明朝的天下等不回来了。

    八大慢慢地下山，从那个夜晚，他成了哑巴。

    他想继续等下去，不是在香山之巅等，而是在画水墨画的水钵边等。

    三十年，画了多少孤树，多少缩着脖子、白眼望天、遗世独立的鸟，画了多少枯山，他不知道。

    画完最后一幅画，他遁出了时光，结束了久远的等待。

    月亮似乎有些愧疚，我梦见后来的千百年，香山八大处，月光总是比别处寒凉，比别处明亮。

    ●  水路

    那次到那座废弃百年的老县城去，你独自出城，不见了踪影。

    我找遍了废城西门外那一陌荒草，也找遍了一大片枯树，还是不见你。

    我绕到城的背后，那里是一方井，你在那里看几只白鸟饮水。

    月亮啊，我怎样才能绕到雨季的背后见到你？

    我用文字当石块，在水浅处铺着省略号一样的长路，究竟铺了多远了，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把省略号一样的长路，曲曲折折、蜿蜿蜒蜒地铺进月光里。

    ●  网月

    很野的江上，荻花已经散尽，两岸就暗下去了。

    半轮明月升出了江面，剩下的半轮还浸在江流里。

    撑船的人就往明月出浴的那个方向撑，他想捞起那个神话、那轮皎洁。

    可是月亮离开了江水，升高了，他怅然地叹了口气。

    船夫开始在江上撒网，他想网起一江细碎的月光。

    ●  刨月

    听说崂山道士会用剪刀剪出纸月亮。

    听说林和靖在种梅养鹤的荒园里凿有一方水池，蓄养着一些月亮。

    听说苏东坡孤独的时候，就去了赤壁，总有月亮在等他。

    懂得月亮的人会知道，月亮未必都在天上。

    我见过一个人用镢头刨着李白的履历，最后刨出了半轮秋意很重的峨眉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