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村庄,想起村庄的冬夜。
      村庄的冬夜总是来的那么从容，当村庄最后一缕疏散的炊烟和夜幕吻合以后，最后留在耳道里的是院子里那棵最高大的椿树枝杈上麻雀的叫声。接着，似乎一下子夜就像一块巨大的黑纱飘飘袅袅的就把村庄包裹起来。北风仍没有停止煽动它那巨大的翅膀，夹挟着村庄田野的问候，以及飞在村庄上空的米香的味道在村庄的街头巷口四处游荡。村庄的几条土路，被村庄祖祖辈辈的脚步踏踩的如铁一样坚实，表面的浮土已被村庄呼呼的北风毫无痕迹的卷走了，在冬天的夜里泛着白白的光。胡同里的那条黄狗也不知在谁的身后摇尾乞怜。

       村庄的冬夜，准确的说是在灶膛的火苗；火苗上那口大铁锅里煮沸的粥；那粥被装进一个瓷碗里在一阵“唏溜溜”的声音后开始的。那时，村庄的夜里总是没电，煤油灯那豆点儿的光亮在窗台上凄楚的晃动着。姐姐坐在炕上捺鞋底，娘的纺车在炕的西墙角“吱嗡嗡”的响着，爹坐在一个木凳上锁着眉头打盹。我用刷锅碗的泔水拌上糠去喂那头总是养不肥令我十分讨厌的黑猪，看也不看它一眼就猫一样溜出了家。村庄的天总是那么澄明透亮。就是在这冬夜，也是那样幽蓝深邃。水晶一样的星星就挂在头顶，尤其是，天幕中有三颗纵行排列的星儿，最璀璨斑斓，我们叫它“三星儿”，那时，家里没有钟表，我们以它的位置估计时间，就像是看着“北斗”定方向一样。北风冷冷的，但不老辣，在这美丽宁静的星空下，但觉它来得无比滑爽。

      大人们是无心消闲这冬夜的，饱经风寒的身体实在不愿再与这冬天严寒的北风邂逅和对语。并且，他们总是编造一些鬼魔的故事来吓唬孩子们。村庄给了孩子肉体；给了孩子们血脉；同时，又把一股凛然正气和胆量默默地灌注于孩子们的心灵。他们是属于村庄的；村庄的一切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是村庄的树木；村庄的风，任他们在村庄的冬夜里肆意地撞动和响亮。

      在村庄的冬夜，他们总是喜欢燃起一堆篝火，胡同里小路旁，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火光里恣意的淋漓尽致的宣泄着他们的欢乐。这篝火的燃料是一些废弃的橡胶皮子，是千方百计才弄到手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气味。篝火点亮的同时似乎把冬夜烤热了；把村庄温暖了，又把村庄的冬夜装饰的有些恐怖，像鬼火；又像狼烟。尽管大人们三令五申不要玩火，可村庄的孩子们就是村庄田垄上不可遏止的野草势不可挡。在脸上粘上白纸条或抹上烟灰来吓唬那些吓唬他们的大人，实在等不到一个过路人的时候，干脆来到人家的窗户下，故做聪明的弄出些声音，直到把人勾引出来，挨上一顿骂方可丢盔弃甲地逃去。这当然是小鬼把戏。多的时候，他们也做热心助人行侠仗仪的事。在冬夜里做游戏，男孩们总是喜欢摔跤打土仗，他们比力气比胆量，他们是未来村庄的主人；是征服土地的力士。他们的呐喊怒吼使村庄的冬夜显得深沉粗犷。女孩子总是做些纤柔的游戏，但她们那清亮悠长的喉咙毫不费力的就划破了冬夜的宁静和冷萧，使村庄的冬夜变得娓婉娇柔起来。他们生在村庄，长在村庄，村庄醇厚的土地又濡养着他们。聪明伶俐的孩子们，他们唱歌跳舞；模仿电影的片段，他们学什么像什么。可以说，村庄的冬夜如果是一把琴，他们就会拨响那动人的音律。村庄的冬夜如果是一块画布，他们定能描绘出迷人的色彩。

      村庄很大，大到总有一些地方你还没去过。村庄很小，小到你只用一会儿的功夫你就任意到一个地方。但村庄里的孩子们，就是村庄里相同的庄稼，那样亲切；那样熟悉；那么味道相同。他们喝的是同一口村庄的井水；操着村庄的乡音；唱着村庄的那纯朴的歌谣，在村庄的冬夜，在冬夜的风里，把村庄挑逗得鲜活动感起来。只是，那时不知道，在许多年以后，村庄的一个孩子还会想念当年村庄的冬夜，想那篝火；那伙伴；头顶上的“三颗星”；那鬼脸，还有那已故的村庄的老人，那疯跑在冬夜里的快乐。

      那是在自己的村庄，自己的冬夜，就像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那么任意。村庄的冬夜，因身体的热流使冬天的风也变得温柔起来。鞋子棉衣已经汗透，头上的帽子围巾也弄丢了。点起的篝火早已燃尽，“三星儿”从东方转到南方又向西偏移。也不知何时，月亮早露出了半个姣面，村庄的冬夜显得明亮起来。月儿的清辉洒在树木的枝桠上，那些枝杈看上去像一些张牙舞爪的怪兽。那场大雪过去了一些日子了，残留在房后的白雪还迟迟没有融化，这可是我们解渴的最好的饮料，揉几个雪球再一口一口的送到胃里真是无比的冰凉熨贴。村庄的冬夜正悄悄的滑动，向着前方......

      如果说，村庄的冬夜是村庄那条流动的小河，村庄的孩子就是水底的鱼儿，呼而惊出水面引起一阵阵哗然。村庄的冬夜因孩子们而炫目，孩子们因有过村庄的冬夜，而绚烂了一段人生。当突然听到村庄上空猫头鹰的叫声，村庄的冬夜真的变得神秘起来......

      离开村庄已久了。不知村庄的孩子们还会不会演绎当年村庄的游戏？曾经有过多少个冬夜，但觉自己就像一株移植到异乡的植物，对这风；这树；这人；这夜竟是这般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