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途中经常碰见他，是我门口的一个人。以前见他是一个羞涩的小孩，歪斜着身子走路。因为残疾的缘故，现在即使大，也未娶，仍孤身一人地守着日子。有三十多了吧，比我小不了多少，但在我眼里是个小孩，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如今容颜无改，仍是小孩的模样。我认为。

他现在在我所在单位前的一条马路上做清扫工，每天日晒雨淋地讨着生活。开初我以为他不认识我，因为我读书后就出来工作了，如今有近三十年的时光间隔；再之，小时我和他也没言语，好像我们属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物，不是因为残疾，而是自小他就没进过学堂，我和他聊什么呢？我这人又拙于言辞，小时见生人更是躲着走，低首，我们会有什么言语交流。故而很隔膜，我以为他的记忆中就根本没有我这个人，故而远远望见我转过眸，没有和他有任何的表示和寒暄。这样持续了很有一段时间，一次回去，母亲说长根的大儿子说你搬过来了，在新地方上班。每天都看见你。母亲临了补充说。我很惊讶，就是说他是关注我的，记得我的。我很赧颜。默不作声里实际含藏着许多语言，无声的交往中实际彼此入了视线。我顿悟，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传输的。

故而以后，我每每上班都对他侧目，或者笑笑，或者点点头，他也对我也有回应，驻足或停止清扫。实际上他以前对我就有回应，只是我没有感知，或者忽略了，因为我记忆中每当我车子过来，都看见他转过身盯着我，或者老远就拄着扫帚朝着我的方向。我大大对他亵渎了，亵渎了他对我的一番热情，一番来自乡村的纯朴问候。实际他有求于我什么呢？我所从事的工作都是透明的，社会的最后一道堤坝，能有疏忽或违背？至多以后向我咨询什么，这实际都可从他人处得到的，或者从强大的网络上得到，我对他基本无用处。想偏了想远了，他完全出自对家乡一个人的关注和礼仪之道，而我竟然不懂，或者有意回避，我有点清高了，或者自以为是。我深感自责。

以后我每每想起这个事，念想到这个人，我思索人类的一些问题。语言可谓是人类的基本工具，没有语言人才将陷入一片死寂，或者只是行尸走肉，如先前的皮影，没趣味了。但语言又不是唯一的工具，如果仅凭语言去判断一个人，去触摸他的内心，有时他是入迷途的。语言有时成迷障、迷雾，让人云里雾里，而真面目隐藏。许多人就是利用滔滔的语言给自己增加一些光环，而一些灰暗的尾巴隐藏。往往发觉，已是不当的时候，人家已凭借这些外面的光环谋得高枝或者攫取想得的利益了。故而语言有时会害我们一下。不妨我们沉默，静静地让语言走开一阵。沉默是一道海，有时胜过语言。俗语此地无声胜有声，说得精辟极了。我常常借助沉默让思想浮出水面，吸氧、发出它的亮光。沉默的人不是语言苍白的人，谁说默言寡语的人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是个不会感知、不会思考世界的人，那个沉默的家乡人用他带着丰富语言的沉默让我汗颜，让我震惊。他在无声地观望世界，家乡物事人物他一一摄进脑中，并且懂得待人之道，让我这个读过几册书、说过很多话的人话自叹弗如。不要小瞧了身边沉默少语的人。是啊，许多林间村巷藏着精英人物，不是台上那种挥舞手臂、聚集镁光灯的人代表世界。

我还从这个沉默的懂得许多道理的家乡人身上感知一股睿智的思考。他和父母吃住在一起，实际和他的正常的已成家立业的弟弟并无多大关联，但他还是每月从他不多的收入拨出一部分交给弟弟。外人的想法是以后有个生老病死指靠弟弟。实际按着现今社会的人情世态，能靠父母是铁定的，能靠兄弟度过苦难的一生大多打着问号。手足情深是古代的发明，中国的传统，现今也找着生动的案例，但具体到许多家庭，特别是农村，手足情深往往很虚浮，不是兄弟多不好，因为里面许多问题，实践起来要穿越许多障碍，自己的可撇去，就是老婆大人的那一关就难以逾越。那么他的意思是什么呢？肯定外人猜测的意思有一部分，又不完全是。我臆测的想法是能给弟弟一部分是他的情分，毕竟自己一个人花费不多，月收入近千，除去吃喝开支还多着呢，自己又没吃烟喝酒爱好，别的打扮爱好跟自己更挂不上边，那么多余的钱除一部分留着交给父母存着，以备不需，另外还有一部分可拿出来接济弟弟，毕竟弟弟一大家子。亲情隐约浮现，但他没有靠语言，而是无声的行动。兄弟关系应该是很和睦的，不然一毛不拔，弟弟不说，弟媳肯定嘀咕，那么多钱留着干嘛？看我们以后可照顾你。让人没口舌。

沉默、不简单的家乡人，我想着这些七零八碎的事，我感叹家乡人心里有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