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一起离婚案件。

由于事先做了工作，故而程序进行得很快，很快进入签字。当将笔录拿到女方跟前让其签字时，我蓦然发现她的眼睛红肿的。怎么不愉快，肯定心有纠结，难以释怀。我一时有点疑惑，刚才协商都是很干脆的，没有扯皮，怎么临到签字还是有点不舍，有点心有疼痛。是疼痛那婚姻的如烟消失？还是男子的无动于衷？因为自始至终，男子好像没有感情，面目平静，语调平淡，几乎很少投目于女方。我不得其解，但我肯定女方不是释然的，不是走出婚姻围城的那种轻松，心有千千结，心有回望。

但此时一切都已挽回，签字意味着在法律上确认，自此是两缕不相干的风。我想他们事后有所交流，因为法院诉讼离婚的不是没有重修旧好的，男子签好后略迟疑了下，驻足没有走，等女方签好字，本当我有话要交代，当然是宽慰和程序性的话，但看到此情景，我压下了话头，催促女的道，没事了，你可以走了。女的先出门，男的跟着出门。我以为他们会谈，谈感情，谈先前的事，谈所有私密的事，只有他们可谈的事，然后……我甚而设想，他们回转是满面的笑容，然后对我说他们和好了，能不能撤诉，肩并肩走出法院大门。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景，女的递了诉状上来，等我们通知男方，过不几日，女的又不好意思说不告了。肯定是男的又使出恋爱的手段，让女的破涕为笑，两人又如胶似漆，当然就无需对薄公堂。现在的小年轻闹离婚、打官司，往往是一时之气，只要男的稍“卑颜屈膝”哄劝一番，女的又柔情荡漾，又会给你娇羞的笑容。我怀揣着这样的美妙设想放回案卷，然后倒了一杯水踱到窗前，蓦然我看见男的孤身走向他的摩托，后面没有跟着女的，就是说我的设想只是肚子里的货，没有在现实中找到例子，女的肯定是踽踽走了，仍含着泪。我望着男的漠漠背影，我心有点失落。

坐下来是这个问题，行在路上，仍不时萦绕女的那张泪脸，思索女的泪的含意。如说女的仍对婚姻存在眷恋，从她作为原告的角度观，不可能；但从不时声讨男的对她种种不是观，特别是诉说一日雨夜她从婆家被迫逃离的场景，她说的场景宛在眼前，说得泪眼婆娑，说得几度哽咽，我们想她是痛在心上的，是无法抹去的刻骨记忆，但正因为特别在意，才感受如此深切。人说没有爱就没有很，指的就是此。爱得死去活来，痛得也会焚心刺骨。如若男的就此低头说一声我错了，或者说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一切都不是今天的结局，而又是花前月下、人面桃花，但男的默然、淡然，并且请了个律师对薄公堂。律师站在身外人角度，当然从法律的角度，语言干巴巴、生硬硬，极力维护其当事人，可想而知叩击女方耳膜是怎样的声音，予其感觉如此地拒人千里之外。当然心的最后一星火焰熄灭。

许多女的在遇到婚姻的坎时，而男的又没有觉悟、没有自我反省，往往选择诉至法院，让男的警醒，让男的觉得婚姻确实遇到危机，该动大手术、该痛改前非了。但此男没有牵住婚姻的绳，让女的独自驾舟而去，生生消失在他眼前。

这也许是女的没有想到的，我也没有料到。我应该仔细询问女的真实心理状态，是真想将婚姻的大厦毁弃，还是只是给男的一个警告，自此应该重视经营家庭、呵护婚姻。我被女的表面现象蒙骗了，我轻易相信她诉状中所说的都是心灵的流露，没有探寻那埋藏心灵深处隐秘的东西。这也许只是我的揣测，但纵观全卷，确实夫妻俩没有特别的矛盾、原则的问题，只是鸡毛蒜皮，如小孩，如婆媳，每个家庭都遭遇着，但就此而分道扬镳，确实让人唏嘘。婚姻的殿堂垒就不易，牵到茫茫红尘中的那一位是缘，更是我们苦苦的找寻。当小孩出生，我们不仅有爱，更有责任。小孩的风雨路途，需要两个人的遮护，当缺少任何一柄伞，小孩的天空都会黯然，变得单薄。我无法说每个牵手走进婚姻殿堂的人都会白头偕老，但大多数家庭还是穿越暗礁和险滩安然抵达生命的另一头，如果就因为飘雾般的争吵和龃龉就让婚姻的舟搁浅在岁月的岸滩，那婚姻岂不是太脆弱，太视同儿戏，我们何必那么穿越漫长的恋爱路，动用那么隆重的仪式见证我们的跨入洞房，我们直接如鸟垒一个窝，随便什么风雨然后各自飞，然后不再相见，然后接下重复同样的事体。

我们是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