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在家里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听音乐，一边缝制一个一个的小葫芦，那么孤单，又那么旺盛，看似衰败，又眼见着在这一番暗色里生出许多明媚之意。

葫芦用棉布缝制，或大红大绿的凤穿牡丹，或蜡染的盛开白色小花朵的老粗布，或绘有图腾图案的蜡染粗布，还有小红格子的朴雅棉布，都是做衣衣裁剪下来的布边，她把布片剪成葫芦的形状，再用红色的粗线打边缝制，里面装上黑豆，桃木枝。

黑豆，桃木枝，可用来辟邪。这种辟邪，是民俗中的一种寄托，大略同于祈福，祭祀等一些庄重或静默的仪式。

葫芦，寓意福禄。给所有遇见的人如意安好的情意，以及祝福。

 

2

桃木枝，是她清晨早早起来，绕过小镇喧闹的市场，再穿过几条安静的小街，在公园里种满各种花树的林子里折来的桃木的干枝。

干枝很硬，需她用小刀慢慢地锯开，锯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木条，装在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备用。这对她来说很费劲，手会被磨得生疼起泡。

最后将桃木枝黑豆归拢装入布制的葫芦里，结扣缝起来，这过程很漫长，但是喜欢。

 

 

3

听的那些曲子依旧是激烈的，老旧的，听过很多时日的。又偶尔怀揣着民间的安意，听一些小曲小调，这样的喜爱看起来有些混乱，看似沉坠，又雅致，这真是不可思议的美好。

她一直以放纵呵护自己的喜爱，她想看看若是能一直跟着心意走，会走到什么样的境地。

最近又迷上了印度音乐，偶尔也听日本的尺八和三味线演奏的曲子，再闲了，就跟着妈妈一起听京戏。摇滚，京戏，多么颠覆的喜爱。她深爱这不可安置的颠覆。

这些喜爱看起来都好像跟她的性情不相交合，总仿佛在温温婉婉的姿态里莫名的牵着丝丝不知从何而起的邪气，又疏离，又亲密，又清洁。

那一日，看她说：情不可无色，色不可无情，情色怎会没有一丝丝的邪意。情色若都安然，怎点燃，怎放纵，怎热烈，怎粗野不羁。

原来如此。原来这邪气，总归是要若罂粟般美美灿灿的先让人失了魂。又原来，这世间一切，都是有着一星半点或者密密麻麻的邪气的，读书，写字，音乐，路途，情意，这些里都藏匿着让人深陷的迷失。

这样说来，她倒是喜欢了这样的邪气，觉得这样的邪气越炽烈越好，越熙攘越好，越迷失越好。

这样的邪，属性空灵。不可辟。

 

 

4

她做的葫芦，所说的辟邪，都只能归于俗世，一丝盛开一丝静谧；一丝茁壮一丝缠绕。是如此朴拙寻常的物件，荡不开世事的烟火风尘，所以只是纪念祝福，别无其他。

她坐在地板上不停更换着更加舒适的姿势，光着的脚也是凉了又凉麻了又麻，伸展着或蜷缩着在地板上蹭出一些光阴的欢喜。这样一针一线费着时光的时候，只要一想起这些小小的物什总会有人喜欢了去，就满心欢喜。

她知道这一次不是一时的倾注，这次是沉沦。

她愿意这样，一边拂渡着，一边沉沦着。

 

5

日日，端坐，缝制，睡觉，偶尔写字，读书，游荡。有时候想，怎么可以日日陷在这般安静又这般衰败的情节里，这到底是颓懒，绰约，萧条，还是福分。若是福分，也不知这寡欢的丰盛葱茏，能持续多久。

每日里，也只能以极其简朴的心意来想这福分，也只能暗起怀想。然后看那怀想里，净是朝夕的小欢喜，小美好，小悲哀。

即使这样，也觉得好，万般如意的好，因为总有不可预知的情意情节在慢慢伸展愉悦发生。

 

6

够不到繁华，就整日里幻想繁华的模样，并一一记录世间枯涩，蓬勃，所行所记都深刻，细微，且倾心情意。

她知道，只有触摸不到的隐秘的才招人作想。而她被这些隐秘一再的沾染着，吸引着，澎湃着。

有一天，她忽然想，她到底应该指望着用什么来消除这些潮汐一样的尘埃，暗气，和对于繁华的种种不安分的欲望。

也许，用安静节制枯萎，节制葱茏，当是最冷澈的自惜。

她的安静跟她的性情很像，都有着看似衰败的模样，暗地里却江河汹涌。安静不是末路，稍有枯意，却偏偏又笼罩着匍匐着滋生着邂逅着一次次的清暖，嫣红。偏偏又是一副随时随地都要风生水起的样子。

这些时日里，日日端坐，她到底是已经喜欢了这样的安静了。

 

 

7

再看那袭来的暗色，起风声，起斑驳，起诱惑，起沉沦，再起旖旎，起自在，起相思。万般起，又万般落。她只端坐，看这暗色，往来。

每日里，只管听乐，写字，缝制。只管端坐于暗色之中，安静，再安静。

有一日清晨，忽然看见苹果树的枝头不声不响的伸在窗前，枝头翠绿，有小小的果实，那一刻心想，这样的日子多好啊，一日，一日，层层叠叠。

8

总有一个地方，要能发泄情爱，欲望，要能发生情爱，欲望。

她以为，这暗色里，刚刚好。刚刚好舒展开这一番明媚的情爱，欲望。

好吧，那就继续这暗色，端坐，缝制，睡觉，偶尔写字，读书，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