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公交车，兜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曾经熟悉的线路。距第一次来，已经八年了。那时哥嫂在附近租了一间平板泥砖房。哥在一个小区当保安，嫂子在家则专职带着不满一周岁的侄儿。而已经参加了两年工作的我，为生病的嫂子特意送来800元钱，那是我近两个月的工资。

这个促使我领着侄儿重游的地方，其实是一座极其漂亮的公园。牵着侄儿的小手，轻轻走上入口的台阶。

“侄儿，这个地方，我们以前天天来，你还记得不？”明知道他那时还未满一周岁，尚未产生记忆。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不过为了驱逐一下心里太多的感慨。

但没想到侄儿，异常激动兴奋地喊起来。

“记得，记得，姑，那边是有一个大湖吧？湖里是有许多鱼吧？我小时候天天从这喂鱼。”

“你真的记得？”

“记得点儿，有的不记得了，都是我妈给我讲的。”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侄儿脑海中储存的那一点点记忆，无非是大人们不断重复的、回忆的一个个故事的模板，听得久了，就当成了自己的记忆。成人不也是一样吗，如同多次做同一个梦一样，次数多了，就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携着侄儿，来到湖边。湖上那座琉璃瓦的红木亭依然富丽堂皇，汉白玉的石桥护栏依然白得耀眼。只是湖中少了喷泉的装点，较以前竟似乎少了些许生气。大概是由于夏日骄阳的炙烤，一切都显得慵懒。找了一块稍有一点阴凉的地方，倚在石桥栏杆上，拉过侄儿，指着桥下暗影的浮动之处，“快看，金鱼。你以前就是在这里喂鱼的。”

侄儿高兴得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条条摇头摆尾、自由自在游动着的鱼儿，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些金色、红色、黑色、白色、还有黑白相间花色的鱼儿一会集成一簇，一会儿又各奔东西，一会儿玩捉着草影儿，一会儿又争夺着鱼食。

多少年前，我曾写过一篇《一尾孤寂的小鱼》短文，就是源于这里。那个夏天，我在这里逗留了十来日，哥哥为了我能少些烦闷，每天晚上，都会收起一身的疲惫，带上嫂子，抱着小侄儿，我们一起来这里看喷泉，赏金鱼。我本来很喜欢鱼，每当在画上看到画着的那活泼可爱的鱼儿，都想伸出手去捧一捧。但当真实地看到了，并且是成百上千条金鱼集聚的盛况，却没产生一点兴奋与精神上的震撼。

也许那时太年轻，太狂妄，甚至可以说是无病呻吟。夏日的夜晚，很多人利用散步之余，在湖心亭内，挤在一起纷纷向水中投以鱼食，以此来快乐地观赏在白炽灯与碧水相互交映下，由食物吸引过来的大群大群美丽的游鱼。虽初次与鱼为缘，但我居然很反感它们争食的情景，我认为那是一种丑态，一种谄媚，一种生存的悲哀。所以，我宁愿一个人躲到黑暗的角落，去和那尾孤寂的、不与群鱼相争的小鱼对话。

然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八年，那条孤寂的小鱼又能怎样呢？也许它被周围的同类同化了，也或许带着她的孤高、她的绝艳，仍然独处一隅，或者已经死掉了。总之我没有再见到她，曾经的那条不凡的我喜欢着的鱼。

现在想想，我们何曾不像这群鱼儿一样，被人豢养，被人束缚，被人欣赏，被人把玩。生存，绝对不容易，它需要技能。生活在瓶颈之中，才知道孤傲无济于事。所以，对于那些活着的，弱小的生命只是有些怜悯，有些哀伤，而彻底失去了厌恶与憎恨。

转回身，我看到侄儿俯在栏杆上，手托着下颌，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

突然间觉得，侄儿九岁了，还是一个孩童，但这群鱼儿却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