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有灵气的，所以白洋淀就生长出一个“荷花淀派”，黄骅大洼就生长出一个“大洼文学”，集结成规模不小的作家群，形成一定文学气候。不是偶然。作家要接地气，文学也要有水灌溉，才能像芦苇一样浩荡，像鸟儿一样自由，像荷花一样高洁，中通外直。白洋淀和大洼不同的是，大洼以鸟盛，大淀以花盛，要观鸟，去大洼，要赏荷，去大淀。我很幸运，作为沧州文友圈的一分子，去过大洼，因此对大洼文学多了一分关注，到了白洋淀，对白洋淀文学又有了一个回顾。这样的关注对于大洼文学或白洋淀文学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对我自己是有意义的：从教学的角度上让我也接了地气，理论有了附着；从写作上让我有了参照和榜样。这次白洋淀之行的意义大概就在于此，至于美景、友情本就是采风行中之义。

87还是88年的秋天，到过一次白洋淀，与三个同学从石家庄奔保定，由安新下淀，租一只木船，自己做船夫，悠闲地在水上摇荡了几个小时，水面上覆盖了一层绿萍，伸手捞一下，片片点点，无根无须，丢回水里，接着生长。那时这里还没有孙犁纪念馆。

以前看孙犁，全凭意念去幻化一片片水光月色，想象一个个抗战传奇，不论那淀，那荷，那苇，还是那人，那船，那故事，都笼着渺渺烟云淡淡水雾，如今回头再读那些作品，感觉上就有了不同，它们纷纷从历史里走出来，从文字里走下来，像童话里的海螺姑娘，一颦一笑，切切实实。就懂得了芦苇荡、荷花淀之所以成为名胜的缘由，孙犁说：“如果单纯是苇，如果单纯是好看，那就不成为冀中的名胜”。就因为这大淀记录了漫长的一段苦难岁月，留贮了无数抗日英雄战斗的记忆，出现了孙犁这样人品文品俱佳的作家，所以，白洋淀这颗华北明珠才熠熠生辉。

这次由于时间紧迫并没有到孙犁纪念馆。现在想即使去了可能也留不下多么深刻的印象，无非走马观花地浏览一些图片、实物。我倒更愿意先走进他的文字，由文而人。后悔行前没有读读他的文章，《荷花淀》，还是中学时的印象，年少时喜欢高深曲奥，对这样的乡土文学未免轻看，全不知它的好处。可能是年龄的关系，老之将至，不再迷恋哲理，更喜欢亲近真实，崇尚简约，所以再读孙犁，对于其中纯粹的乡土气息，活泼泼的人物故事，简单干净的叙写有了格外的喜爱和敬佩，并逐渐品味出其中深意。孙犁是一个老实的作家，他晚年的七不原则说明了他的品性，舒乙评价说“‘大道低回’是他的人品，‘大味必淡’是他的文品”。

因此，对孙犁和他的文学充满信赖，向往。也因此，对白洋淀多了几分缱绻。

此行拍回来的照片中，一张船夫弄篙的照片首先想加的图注是徐志摩的句子“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原本只当景点、景物来赏心悦目，少和历史、民性联结，重读孙犁，这里的人民让我充满敬意，觉得他们容不得半点调侃，后来我把这张照片贴在了孙犁小说《芦花荡》的前头。

依稀仿佛，那些摇着咿呀木船、引领着人们观赏美丽的白洋淀风光的老人，那些采了菱角、莲蓬在码头上叫卖的女人就是当年在大淀上神出鬼没，令侵略者闻风丧胆的水生、水生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