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雪一场一场的落下来。雪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一头老黄牛站在四处漏风的牛棚里，反刍着胃里的饲草，也反刍着一些渐渐远去的时光。一股凛冽的寒风灌进了它的家，它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它知道又一年寒冷漫长的冬天已经来临，它甚至不敢想自己是否还能等到来年的春暖花开。它听到主人缓慢地从屋里走出来，边走边咳嗽，踉跄地抱回了一捆柴火，“咣当”又关紧了房门。

　　本来，这个牛棚里有三头黄牛，秋收结束，主人就把另两头卖掉了。其实主人是想把这三头牛都一起卖掉的。可是买主没有相中它，嫌它骨瘦嶙峋，年龄太大。它思忖着，时间真快不知不觉中自己就老了，力气也没了，不中用了。它有些飘忽，这一生是为什么而来？这来到尘世的一遭自己背负着怎样的命运？

　　昨夜，它梦见了那两个朝夕相处的同伴。它想不出那两个同伴的命运，也许被买主精心饲养，等来年开春也和往年一样，到地里干活，享受阳光，青草，清风；也许它们被棍棒驱赶着走向了沾满鲜血的一块石头，把一切都交给了时间和命运。它好像又看见了它们，从院门进来，又从院门出去，但已不是它们了，它们变成了一件件皮衣和一双双皮鞋。甚至它闻到了同类肉的味道。它被梦惊醒了，它冷成一团。它看见了小时候的星星还在看着它，像母亲慈爱的眼神。

　　记得小时候，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妈妈带着它，它无忧无虑的在田野上奔跑，嬉戏。追逐一只蝴蝶，追逐一只小狗。土地是那么酥软，那么温暖。绿油油的小草你追我赶地长着，像这个世界多么可爱似的。很多的麻雀在新翻的地里啄食虫卵，飞起来又落下，像一股股旋风。它学着母亲在溪水旁喝水，它看见了自己，金黄的绒毛，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它还记得母亲奶水的味道，记得母亲用温暖的舌头舔舐的幸福。还记得当年的主人也还年轻，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汗水的光芒。

　　后来它长大了，一个秋天的黄昏，母亲被陌生人牵走，它还记得母亲临走时回望它的目光，那么恋恋不舍。慢慢的它也学着母亲架上了辕子，干它一生里该干的活计。翻地，耙地，拉磨，送粮食，拉柴草，起初，它很怕主人扬起的鞭子，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痕，疼得颤抖。慢慢地它学会了劳作，就像母亲一样，主人只要扬扬鞭子，它就知道该走哪条路，用怎样的速度和力气。它也盼着一个好年成，也愿意看见主人满意喜庆的笑脸。

　　在青春勃发的时候，它曾经爱上一头邻村的母牛。中午干完了活计，主人们都在树荫下吃饭，吸烟。它们被放到一片草甸子上，吃草，歇息。它看见了那头母牛，俊俏健康。它走过去试探着慢慢靠近，然后用嘴巴慢慢摩挲着它，它看见母牛水汪汪的眼睛脉脉如水，然后母牛也摩挲着它的颈部。它觉得那些草真绿，那些花真艳，甚至它有些眩晕，觉得世界是那么美好。

　　就在它们朝朝暮暮时，主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它身上，一道道血痕。它瞪圆了眼睛，冲向了主人。后果可想而知，它被主人栓在一棵大槐树下，打了几个时辰，鼻子流出了血。后来，他被主人拴在一棵老树下，没了自由。它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草甸子，看着草甸子上的那只母牛，低头吃草，不时的回头也看着它。它在很多的牛声里一下子就能听出那头母牛的叫声，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夜里。不久，它就再也没看见过那头母牛，它常常对着那片草甸子发呆，甚至流泪，它的哭是无声的。

　　渐渐地它在夜以继日的劳作中，在主人不断扬起的鞭影里学会了忍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负重。走进一个牛的命里。一切的棱角，一切的桀骜不驯都被沉沉的辕子磨得圆滑；都被岁月的流水洗刷干净。它又走进了祖先的车辙，喘着祖先的雾气，干着祖先留下的活计。它不再想一头牛来到世上的真正目的，甚至它忘记了。人饲养它以岁月，它饲养人以劳作，甚至骨肉。

　　它干得一身的好活计，可是没有人夸奖它，只是它的主人炫耀着，好像每个活计都是他干的。它为它的主人撑着面子。它有时候讨厌人的虚伪，更讨厌人胃口的欲望。它不明白它们为人不停的劳作，不停地流汗，不停的创造着财富。可最后人还是吃了它们的肉，扒了它们的皮，还美滋滋的穿在身上。它不喜欢当牛做马这个词，觉得实在羞辱了它们，来到世上它们也想美美的走一遭。上苍造万物的时候，上苍的初衷是一切平等，一切要相互爱护。可是人类篡改了上苍的教义，成了一切的独裁者。还觉得天经地义，没有悔过的心。其实人不知道他们在挖掘自己的坟墓，筛自己坟上的土。

　　牛活着活着就有些糊涂，它看见主人新买回了红色的铁牛，耀武扬威，它走近这头带着商标的家伙，它只看见了一堆废铁，没有一点古朴的意蕴，甚至没有一点感情，冷冰冰的。主人擦拭着铁牛，很仔细，很认真。主人渐渐冷落了这头牛，很少像往常一样替它搔搔痒，甚至抚摸一下它嶙峋的脊梁。夜里主人也很少按时给它添把草料，主人呵斥抱怨的声音随风刮进了它渐渐聋去的耳朵。它看见一袋袋化肥，垛满了仓子，自己对土地和主人的那点贡献也变得可有可无，土地最原始的底肥也让人们毫不留情的遗忘了。慢慢的牛觉得它在土地上失宠了，也在主人的心里失宠了。它不敢想，泪水涌上了眼睛。

　　刘亮程说：夕阳里，一根缰绳，一头牵着牛，一头牵着人，有时候是人牵着牛，有时候是牛牵着人。一起走在尘埃腾起的村庄里。

　　牛不知道这应该叫做尘世，可人知道，却从来不说给它。

　　雪还落着，牛记不起这是一生中的哪场雪，落雪的日子太多了。牛的缰绳已在岁月里腐烂，它走出了牛棚，步履蹒跚，来到它和妈妈一起走过的山坡，草已经枯黄。照过它摸样的溪水已经干涸，翩翩的蝴蝶不知在哪里起舞。它站下来，看见了那片草甸子，草甸子空荡荡的，它爱的那头牛，早已经不在，它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世上。它又走到它曾经年复一年耕耘过的那片土地，土地一片空旷，庄稼已经收割，但它还是闻到了土地的芳香和自己曾经的汗水味道。回望着蜿蜒的乡路，乡路漫漫的尽头腾起的炊烟，它满眼都是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不觉泪眼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