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还走得动山路时候，携她回杭州。母亲站断桥边，指着保俶塔方向恋恋地说就那片房子，多少年了。那片掩映山林之中的屋宇曾是外公当年开结核病疗养院的地方。于是陪她上山。那些房子早成民居了。走到一处敞开的院门前，母亲驻足观望好一会儿：“这里原本是二院。日本人曾往天井里扔过炸弹的，把好好一棵杏树炸掉了。”现在里面住着不少人家，宁静日子，幸福时光。再往前去，母亲见有个住家坐门口剥豆子，就忍不住跟她攀谈起旧事来。谈着谈着恍然想起什么，指着门前的大树，说现在都长这么高了。那时候有个绸缎庄老板的弟弟因为肺痨看不好了，有天早晨就吊死在这上头的。我吓一跳，想阻止都来不及。住家的脸色显然变了，稍稍抬头偷眼望了望那树，快快剥完剩下的豆子赶紧和我们道别进屋去了。看着母亲，有点没好气：“这也能讲出来呀？”母亲一脸的认真：“可这是真的呀。”如同儿时的我面对母亲的责备搓着手不安又不服气地想：我又没瞎说。母亲为此还特意看了眼那树，茫然的神情里一点没有居心叵测的迹象。而住家每天都得面对呢，开出门来就是。也不知以后还敢不敢惬意地坐门口来，冬天孵着太阳，夏夜乘着凉？尤其幽暗的天光里，山风习习、林涛阵阵之时，是否会从他们心里阴森森地飘出个聊斋人物。

回想起来，那时的母亲就已然需要从子女的首肯中获得必要的宽慰和轻松的愉悦了。母亲的心开始往回走，回到孩子。那个下午母亲就因此愉快而满足地踱完了全程，对于闯下的祸早丢九霄云外了。而我怎么都觉得母女俩一搭一档没干好事，把人吓得不复出焉。

记得母亲住我这儿时曾一再地跟某些小物什过不去，原因大概是讨厌，不想看见，因此不是藏起来就是替我处理掉了。有回不巧正好让我揭了谜底，母亲有些迷糊地看我一眼，异常清醒地告诉我：“这不是我干的。”多么可爱。母亲当时肯定一心就想着怎么来回避，想赶紧溜走。不由笑说：“其实你也没得好，那时候还把我管那么严。”母亲长叹一声：“那时候也不知啥个事体，换现在才不来管你呢。”呀，母亲真的返老还童了。

由母亲的表现念及父亲，原先固执得水都泼不进的老人近年也和顺多了，虽然还是紧绷着个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每次回去看他，往往会把生活里细枝末节的委屈一并拿到我面前来诉苦，期望我能予以公正地裁决：他是对的，别人错了。原来父亲也需要在我的庇护之下获得理直气壮的自信，让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童稚化倾向。年初起父亲大病一场，教训深刻，从此对他的饮食格外关注，列下一天必须吃的东西：新鲜果蔬、豆制品、牛奶、鸡蛋、河鲜，交给护工，当着父亲的面嘱咐不得有违，必须照办。因为里面不乏父亲忌口的食物，而现在，忌不得了。护工后来偷笑着告诉我：你父亲从此乖得要命，脾气都好了不少。

这种体验真是美妙。曾经威风凛凛的尊长们，在你没留神的情形下悄然回到孩子去了，如今要你一杯水一碗饭地端到手里，通常听话得很，乖乖坐在温暖里，嘴上再倔强，骨子里把你的话当圣旨呢。只是，晚年的心境难免凄凉，加之常常会伴随着这儿那儿的难受又想不出怎么表达和发泄，末了也就懒得说，于是常有了漠然的神情，兴许还会不耐烦，还会倔。人老了记性差了意识有些涣散常犯迷糊，却没有迷糊到忘了你是他们的晚辈。于是自然得允许他们对你不服气，包括允许他们童言无忌，即使讲出让你伤心的话来也不好当真的。年岁再长些，到了耄耋之年，记性更差了，人越来越迟钝，好多事情都弄不清楚了，便成了老婴儿。你兴许会像父母当年没好气地看着闯祸的自己那样看着他们。人老了真会像孩子似地令人哭笑不得。只是他们不是出于顽劣，要能顽起来倒好了。那往往是些无法更改的固执，由着他们吧。能把父母当孩子那样待，实在是件温馨而有趣的事情。此时面对的不仅仅是他们，更是若干年后自己的晚景。

我们的父母辛辛苦苦带大了我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默默地把自己变小了。我们该做的，是让他们愉快地变小，把无忧无虑的童年还给他们。

同事跟我讲起她77岁的母亲回忆少女时代往事的情形：脸上随着就长出小姑娘的神情来，几分天真几分羞涩，单纯甜美得让人觉得她的心一点不老。而她也觉得自己还小呢。这又多么美丽和可爱！

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混浊，我们的父母已经行走在晚霞里了。那是一片绚丽的晚霞，让我们好好守着吧。夕阳西下之后，夜幕很快就会四合，而那种夜色是黑暗静寂得无边的，我们生命里的暖也将因此越来越少。那如同雏鸟想要躲到亲鸟羽毛里去的暖、叫人止不住潸然泪下的暖，我们，是否记得起，是否好好回报过呢？

让我们身边的老人们，愉快地回到童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