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也能变成白天鹅

　　　　　　　　　　　　　　　　　文/喜欢冰心

秋子的奶奶喜欢培育萝卜花，通常她把吃剩的萝卜顶放在盛满水的盘子里，用不几日，萝卜顶就疯狂地长叶、抽茎、打苞、开花。花冠对称四出，淡淡的白，浅浅的黄，看上去清清爽爽，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前几天奶奶突然心血来潮，准备重换一茬萝卜花。谁知她刚给盘子里装满水，就说心口堵得慌，上不来气，脸色煞白。妈妈和邻居急忙送她到医院，几个小时之后，奶奶就去逝了，是突发性心肌梗塞。　　　　

奶奶的故去，让秋子格外珍爱起那盘萝卜花来。这不，秋子又到窗台去看花，花有些发蔫，像受了风寒，秋子给它浇了一瓢水。秋子感冒的时候，妈妈就让她多喝水。

秋子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见林小羽背着崭新书包去上学，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眼神。这几天为她上学的事，妈妈找了八回女校长。起初女校长不同意接收秋子，说没有当地户口不行（秋子是农村户口），不是这个学区的不行……听完这几个不行之后，妈妈深感无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拍大腿，开始痛哭流涕叙说秋子的不幸，以博女校长同情。女校长不为眼泪所感动，没事似的掏出手机发短信玩。你哭你的，我玩我的。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女校长无动于衷终于激惹妈妈使出杀手锏，脚一跺，腰一叉，恨恨地说，什么破规定！不让我家孩子上学我就去市教育局告你们，教育局不管我就找省教育厅……女校长惊愕地抬起头，不再发短信了。可能察觉事态不妙，就拉过凳子请妈妈坐下，说有事好商量，别动不动就告状，明天你把孩子领来吧。

清晨，秋子撩开窗帘，朵朵阳光迫不及待地挤进来，照得秋子心里亮堂堂。上学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呀，秋子自己对自己说。秋子从柜子里翻出新裙子，将披散的头发用红丝带扎上，再编两个朝天翘的小辫子。梳理完毕，秋子双手拈起裙角，像走台步的模特那样在镜子前得意地扭来扭去。那湖蓝色的裙子真漂亮，蓬松的裙摆上印有星星和月亮图案，一圈精致的流苏是秋子最喜欢的款式。秋子咧咧嘴笑了。妈妈立刻制止她，别笑了，越笑越难看！忘记我是怎么告诉你的吗？秋子就迅速戴上口罩，笑容消失了，一张小脸被捂得严严实实。

秋子生出来就是兔唇。当时，迷信的奶奶埋怨妈妈怀孕时吃了兔肉，因为当地流行这一说法：“孕妇吃兔肉，孩子长兔唇”。而爸爸皱起眉头，瞥一眼秋子，骂了句丑八怪就摔门而去。

当秋子出现在女校长面前时，她先是吃了一惊，眼睛紧盯秋子的嘴唇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背起手来回地踱步。妈妈跟在校长屁股后面，说校长你一百个放心，秋子上课戴口罩，不能吓到老师和同学。秋子也忙不迭地从书包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口罩老练地戴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校长。校长长叹一口气，摸了摸秋子的头，背过身抹了一下眼睛。

就这样，十二岁的秋子跟着班主任俞老师走进三年一班。

老师安排秋子和林小羽同桌，秋子打心眼儿里高兴。毕竟林小羽是她仅有一个熟识的玩伴。让秋子意料不到的是，她竟然撅起大嘴巴，将身子扭向一边，像是不认识她。任凭秋子亲热地叫她就是不理。那节课秋子听得心不在焉，语文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下课了，李丹与几个女同学聚到秋子身边，叽叽喳喳像一群山雀。

“王秋子，这么热的天，戴啥口罩呀？”

“王秋子，你的个子那么高，怎么才上三年级？”

“王秋子，你的裙子真漂亮。”

面对她们七嘴八舌的问话，秋子说话有些结巴。李丹说，王秋子，摘下口罩说话吧。不经过秋子同意，口罩被手快的李丹一下子摘下来。蓦地，秋子整张脸暴露在同学们眼前。其实秋子长得不难看，圆嘟嘟的脸蛋，小巧的鼻子，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增添几分乖巧，可是她那天生的兔唇却使她生动的面容变得狰狞而恐怖。

“妈呀，王秋子是豁嘴！”李丹一声惊天大叫，如一颗炸弹在教室里炸响。

“啊——啊——”有人惊叫着夺路而逃。

“难道是外星人光临地球啦？”有人抑制不住惊奇而胡说八道。

 那些不友好的目光和不友好的话语，像针一样刺痛了秋子，她紧张得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愣了几秒钟才慌慌张张地戴上口罩。

秋子委屈的泪水簌簌地滚落下来。余下几节课，秋子什么也没听进去。

终于放学了，秋子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麻将哗啦哗啦地响。进屋后，妈妈头不抬眼不睁地说，饭桌上有面包，对付吃一口吧，我再玩两圈儿。秋子没有胃口，什么也不想吃，拿出作业本，摊开却不动笔，索性趴在窗台上看萝卜花。奇怪，几日来一直偃旗息鼓的萝卜花，今天居然鼓出米粒般大小的芽苞。为了鼓励它们开花，秋子急忙浇水。这时，一个诡异的现象：水中恍惚出现一双黑亮的小眼睛，是一双清澈而充满关爱的眼睛。秋子揉揉眼，小眼睛马上消失了。

妈妈打麻将输了，抱怨今天点儿背，怎么整都不上听。连秋子跟她说明天交学费都没有听清，又问秋子一遍你说什么？听清秋子回答，她像个泄气的皮球，把自己扔到床上，说养你这么一个累赘，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妈妈心情不好时可以口无遮拦地乱发脾气，可是秋子心情不好时向谁诉说呢？奶奶吗？奶奶去了天堂，她无法追随。妈妈吗？说了等于白说，弄不好适得其反地累加一顿臭骂。

夜深沉，幽蓝的天幕无半颗星星，月亮羞涩地隐入云层，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秋子没睡，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负责任地把她生成豁嘴？为什么同学们不喜欢她？众多疑问蒿草一样塞满秋子胸怀，她实在睡不着。耳畔有细细的声音急促地由远而近传来：秋子，秋子，快救救我……秋子起身看去，四周静悄悄的。秋子已经习惯这种死一般的沉寂，妈妈睡着了，爸爸这几年一直在南方打工，这次奶奶去世回来料理完后事又走了。

“谁在说话”？秋子警惕地问。

“秋子，救……救我”。声音来于窗台方向，这回秋子听得真真切切，蹑手蹑脚跳下床。

“是我，萝卜花，安安，有人在追我。”急促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秋子在黑暗中努力瞪大眼睛，终于看清窗台上躺着一个穿淡黄色裙子的小人，个头只有拇指那般大，她受伤了，腿在流血。

“这是我从悬崖上采来的仙草，快，守山的怪物追来了，藏好！” 她交给秋子一株散发着浓烈香气的仙草。

安安话音未落，一团黑影破窗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沉闷的脚步声，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刹那间，秋子感觉到后背刮起一股巨大的阴冷的旋风，这股旋风长驱直入，遁入她的体内，秋子打个冷颤，身体慢慢变小，变小……最后小到和安安一般大。

“快跑！”安安拉起秋子的手，跳下窗台，夺路而逃。

身后那团鬼魅样的黑影紧紧跟随。它有章鱼一样四处伸缩的触角，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冒着绿光，嘴里喷出秽不可闻的臭味。

安安跑不动了，狼狈地扑倒在地，说：怪物不会放过我们的，你先跑吧，我来对付他！

秋子拍着胸脯，勇敢地说：我怎么能扔下你呢？

那怪物张牙舞爪扑过来，嘴里呜哩哇啦叫嚷。秋子不慌不忙，瞅准时机，纵身一跃，跳到怪物身上，使出吃奶的劲儿挠他的胳肢窝。怪物就仰天大笑，声音震耳欲聋，嘴里臭味让秋子恶心得想吐。秋子壮着胆子顽强钻进怪物黑洞洞的鼻腔，像拔河一样狠拔他的鼻毛。怪物打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地面都跟着发抖，仿佛是地震一般。这一打喷嚏不要紧，秋子被喷出几米远，虽说摔得屁股疼，总算脱离了危险。怪物找不到秋子，怒不可遏地嗷嗷大叫，扑向安安。秋子担心安安，胡乱捡根枝枝，纵身一跃，不偏不倚落在怪物脑袋上，举起树枝照它的眼睛刺去，树枝在刺进去的一刻，白光闪烁，好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受到袭击的怪物，疼得浑身乱颤，触角面条一样瘫软开来，安安和秋子趁机逃跑。

因为了有这次生死之交，安安和秋子成为好朋友。白天，安安是一朵清清爽爽的萝卜花，夜半时分变成人形和秋子一起玩。她们手拉手到院子里采夜来香，编一个又一个花环，安安戴一个，秋子戴一个，比一比谁漂亮。秋子能和安安成为好朋友还有重要一点是她们有着相似的遭遇，因为安安脸上有几块黑色斑块，使安安丑陋得像个小妖怪。

安安告诉秋子仙草是她经过千辛万苦从深山悬崖上采到的，不幸被守山的山妖发现，穷追不舍，腿也受伤了。安安还憧憬地说，太阳初升时，收取仙草上一滴露珠，哪里有疤痕和斑块就滴到哪里，十天之后她就变得和其他萝卜花一样漂亮。

仙草能去除疤痕？！秋子的心因兴奋而怦怦乱跳。

秋子知道安安腿伤未愈，不会走多远，就悄悄跟踪安安，记住藏仙草的地方——草莓地第七根垄第七棵草莓叶下。安安知道这样做不太光彩，但是前几天发生一件事，促使安安下定决心偷取仙草。

那天，也就是秋子与安安成功逃离怪物追击的第二天，下午班会课上班长田光通知：学校将举行开学庆典活动，要求每个班出一个大合唱，现在开始报名。秋子欢欣鼓舞，唱歌她最拿手了，但是片刻之后，就心灰意冷。当着全校师生登台表演，她没那个胆量。同学们争先恐后报名，只有秋子低头不语，在纸上乱涂一气。

林小羽举起手说：我知道秋子唱歌好听。

同学们纷纷投来猜疑的目光。

“哼，豁嘴还能唱歌，笑话！”

“我才不和丑八怪登台演出呢。”

“既然唱歌好听，现在就给我们唱一个。”有人提议，提议很快得到大家一致通过，于是掌声响起。秋子感觉那掌声分外刺耳，他们是不是有意难为我？是不是成心让我出丑？

其实从内心里秋子很想在同学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特长。可是自卑像个可怕的恶魔，死死纠缠她，使她无法放下包袱自如展示自已优秀的一面。

接连几天秋子不给萝卜花浇水，花儿全部打蔫了，一派萎靡。见时机成熟，秋子一路狂奔到草莓地盗得仙草，等到天色微明，露珠充盈之时，撷取一滴，滴在嘴唇的疤痕上。做完这一切，秋子没感觉出高兴，心头反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疼痛。那天晚上，秋子梦到自己变漂亮了，同学们都围着她，听她唱歌。她还梦到了奶奶，奶奶好像在责怪她，说秋子你不应该这样做，萝卜花死掉多可惜，花花草草也是生命啊。

秋子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是啊，人间万物是有生命的，都应该得到尊重。秋子当夜就给花浇足了水。第二天晚上安安来了，面容憔悴，像是大病初愈，秋子知道这是她害的。秋子主动向安安承认错误。安安说，只要你快乐，我宁愿不要仙草。虽然我丑陋，但是不自卑，我相信丑小鸭也能变成白天鹅。

安安的宽容不仅打动了秋子，而且让秋子懂得自身丑陋不是错，错在自己缺乏自信心，没有勇气主动与同学沟通，没有卸下自卑的枷锁。从那以后，秋子主动参加学校组织各项活动，哪怕不是主角，哪怕只是给同学看管服装……

萝卜花花期短，当最后一朵萝卜花凋零的时候，秋子知道，那个曾经帮助她走出自卑困境的安安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秋子失落地走在大街上，想起和安安相遇相识是那么不真实，就像一场梦。到底是不是梦呢？真是说不好。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郊外，空气中散发着她曾经熟悉的清清爽爽的味道。忽然，秋子像想起了什么，不顾一切奔向菜园。哦，原来那里有好大一片萝卜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