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泄，是诸暨有名的风景，我却身临诸暨才知其名，孤陋寡闻至此也好，比起那些慕名而来的游者，我更像是无意间进入桃花源的武陵渔人，满心是意外的清澈。我和他一样，若遇着，不再离去，怕是会成仙。古时那些得道的高人，哪一个不是依傍灵山秀水之美景，日日赏心；名曰修炼，实则天下四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轻轻松松被占去一半。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曾曰“四者难并”，尽是针对我等红尘中的俗人而言。

    但凡好的东西，上天必有所保留。五泄的清澈，就被一个叫青口的镇锁着。叫青口的地方江南很多，单这处，得天独厚，傍着五泄山水的空灵，据说从这里开始，就可视为“绝尘”了。成仙是美的，想到弃世绝尘，心下就悲凉起来。自出生，我们细细地纺丝线，织麻绳，将自己牵绊于红尘之中。牵，是温暖的；绊，则栓满了疼痛，憋屈，无奈，抑郁，烦躁，和星星点点蓄势待发的怒火。二者，统称纠结。亲情，友情，爱情，人人手心拽着这样几根绳线。谁人不是一面渴望自由，希望自己不要被抓得太紧，一面又逃避着形单影孤的恐惧和凄凉，牢牢地扯着别人呢？唉，此为天性，算是纠结的第一要因，再觅，也无非是人性，理性，感性，种种尘世的因果汇聚，没个尽头了。好在怎么纠结，其中温暖二字，已足够足够给你我行走俗世一个不可辨驳的理由，更可况，感觉幸福时，诚如独揽四美。有诗为证，“只羡鸳鸯不羡仙”，鸳鸯便是不离不弃的温暖的代名词。

    牵绊红尘的武陵渔人知道自己是小住，所以心旷神怡，没有半点迷路的慌张，否则，桃花源就不美了。游玩和归隐更是不同的心境，于青口处就见得分明了。既有锁，则有门，待到临近五泄禅院，算是入了门吧。彼时，所有的砖砖瓦瓦，行人车轿，水纹，树形，人影，种种线条都顺风顺时地流畅起来。水或静或动，静者如小湖，动者似小溪，清透而轻柔，处处可极目。那林林种种的影，在水中显得尤为安静或更为灵动，将水上的一切制成一幅巨画。我那莫名的欢喜，实在是因为我可以只一眼，一眼就看见天空，天空中的树木，树冠上密密匝匝的绿的气息，树干上斑斑驳驳的木的原味；并且无须抬头。其实我顶不想用清这个字，且不想用所有与清相关的词来形容这里的水，因为这样说的人实在过多，我更愿这样写——水中的一切，都伸手可拾，可搂，可牵，包括岸边的你和我，都真实地徜徉在水中，并真实地呼吸到水底新鲜的味道了。

    在水一方也好，临水照花也罢，我算是明白江南的女子为何喜欢傍水而居了。实在是只有这水之清澈才能彻底让她看见自己这娇颜之美和那天地间的美，再好的铜镜也自叹弗如啊。西施她含珍珠而生，想来是上辈子，上上辈子都居住在这里，辗转几世都舍不得离开。诸暨人也挂念西施，至今都把浦阳江叫做浣江，年来节往，不拜勾践，只拜西施。一个为爱而生的女人，无论是悲情还是苦情，更或是豪情，那只无语，随泪流的一生总算是得到了至真至纯的普通百姓的理解。

    绕过禅院，不远就是五泄。泄，是瀑布的意思。其山并不高，只从崖壁之间，飞泉而出，一共有五段瀑布，形态各异，味道迥然。第五泄，蛟龙出海，第四泄，烈马奔腾，第三泄，千姿百态，第二泄，珠帘飘洒，第一泄，月笼轻纱。按照游玩的顺序，是从第五泄开始，逐步登到山顶，而后从另一条路返回，算是逆流而上。我特意向当地人打听过，如此是游五泄的顺序。对此我很是好奇，缘何不顺流而下地看呢？回来想了很久，发现虽是拾级而上，而瀑布的姿态却像足了人的一生。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青年的壮志凌云，中年时候的醇厚旖旎，慢慢变得沉稳练达，直到内敛宁静。曾在上海知名的陵园看到宽阔的草坪上有数座人的雕像，一线排开，高矮有序，人像树一样，慢慢从土里钻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腰身，大腿，小腿，然后是整个人，继而以此反顺序回归土壤，寓意是入土为安，生死循环。观瀑布，顺流而下是没有风景的，逆流而上，则可看到瀑布各具姿态的美，可看见人类自己的一生，足以证明风景的颜色永远是人心的颜色。             

    一株水草，一根山藤，满目的苍翠，是山，铺面的珠帘，是水。顺着山中小道而上，且行且思。“下马先寻题壁字”那是很久以前古人的风雅了。现在的风景区多是现代化的管理，寻常人不可自作主张地即兴留痕，就是知名的大家恐怕也得有计划有组织地题字才妥。我自然是不能也不敢在岩石上刻字，只用带着的手机一边行走，一边即兴地发微博念叨几句。“天门一开珠玉涌，万朵白云下江南。”便是我在三泄的感慨。立于其侧，似那所有一切，“倾者，滚者，跌者，冲者，突者，围者”皆是因我而至，三泄对我的爱，涌如潮水，比潮水更澎湃。我又如何能不被感动？一路往上，我还频频回首，心中挂念，到底是俗世里多情的小女人啊。

     到了山巅，有一个山中小店，点了几味时新的小菜，几瓶啤酒。店老板常年居于山中，他说暴雨过后的这一天，是五泄最美的日子。同游者，爱莲，桃源，疏影，细想来都是花的名字。我到过的山水不少，独这一次最为开心，几个文友一边走，一边体会旧日里诗人留下的佳句。我一边饮酒，一边偷偷地乐了，相比欧阳修，我怕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须眉也该让我一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