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入记忆深处的学书往事
这一代中国文史传统、文化传统的守望者,让我仰望、敬慕终身。他们的信札、信封我一直珍藏,他们的片纸只字都是独特的唯一的宝贵书法,而不是批量生产的“墨宝”。
■刘守安
我的家乡山东省东明县被中国书法家协会命名为“中国书法之乡”,我曾书写“地偏人未愚,故乡是书乡”以致祝贺,并写一小文,发表于《书法导报》。小文大致是说,东明县地处鲁西南的鲁豫冀交界之处,属远离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欠发达地区。但文化发展方面,由于某种“文脉”的延续与传承,某些“文化”保留了更多遗存。“衣冠简朴古风淳”,用毛笔写字也是一种“古风”。
我家乡名叫丁嘴村,近现代以来也就出了几个书家。我们那个村庄是个人口多的大村,解放前村周围有土筑的寨墙,东西南北有“寨门”,寨墙之外,环绕村庄有小河。这寨子据说原是为防止水灾和土匪而修建的,直到“人民公社”时期这寨墙还有断续的存在,村周围的环寨河此后才被逐渐填平。丁嘴村刘姓是大姓,村庄里最让人自豪的是出了个书法家刘依仁(刘湘渔)。湘渔公清末在京城被拔擢为“贡士”,人称“刘拔贡”,他的楷书学颜体,行书是“二王”一路,字体的精到让人惊叹。湘渔公是温雅学者,又是著名书家,在曹州(今菏泽)、开封、商丘、大名等广有影响,有“盖八府”之誉,其书法作品散播于冀鲁豫苏皖一带,据说京城名人也有搜求者。湘渔公未得官职,不久辛亥革命爆发,1920年病逝于家乡。在丁嘴村刘氏中,还有两位著名书家,一位是刘戴仁,一位是刘洪照,都曾生活于20世纪上半叶,不仅有学问,而且字写得好,远近求书者不绝,二位都曾设塾于乡间。
家父刘清轩(字虚斋)曾先后师从刘戴仁、刘洪照读书。父亲是继刘依仁、刘戴仁、刘洪照之后的乡间书家,他一生从教,其楷书学颜,工稳端雅,行书亦学二王,一生为人写字无数,东明县两块烈士碑及其他重要书迹均出自父亲之手。父亲已93岁,离休养病在家。我是共和国同龄人,无缘见到祖父辈的刘依仁、刘戴仁和父辈的刘洪照,但自幼受父亲影响,见到他受人之请的各种书写。作为“新时代”人,我未曾正经学书习帖,但父亲曾收藏许多前辈遗墨,也曾收藏不少古代碑帖拓片,小时我常翻阅。看那些多为剪裱的黑底白字的字迹,我感到新奇。经过文革,这些宝贵的东西荡然无存。我从小学到大学,“书法”都不是“课程”,毛笔都不是必备工具,用毛笔写字基本不进入日常学习生活。但丁嘴村刘氏几位前辈的“书法”还是给了我些许“优越感”,给了我用毛笔写字的自信,拿起笔显示出“无知者无畏”的胆量。每年春节,全村人的春联都集中到我家让父亲写,大年三十也写不完,这时我就成了得力帮手,我没有父亲写得好,但我写得快,不叠格子就写七言五言联,字距也大致不差。在中小学学习时,我还是比同学多了许多锻炼机会,办板报、出专栏,总是干活最多。文革期间,在中学写大字报的“工作”,就应是我干得最多的。中学毕业回乡,在本村、本公社,在墙上用黄漆与红漆刷过的语录牌上抄写“毛主席语录”,曾经是我连续两三年内的“专职”工作。经历了近半个世纪,在公社机关及驻地的旧墙上,我曾惊喜地看到当年我抄录毛主席语录的“隶书”残迹。在上世纪70年代初,公社建设了砖瓦厂,在46米高的烟囱上,我坐上专门为我编的条篓,被工人用滑轮拉上几十米的高空,在条篓中用宽毛刷、石灰水写下每个3米见方的大字“语录”。这样连写两天,为了减少危险,中午甚至在“空中”就餐:我把绳子从高空放到地面,工人将馒头和白菜粉条肉放在小桶里,我用绳子轻轻拉上去,在高高的烟囱边,在风中吃“工作餐”。许多工人拉着绳子在下边看着半天空的我“刷字”,为我服务。现在想起来,真是神奇而惊险!我回忆这些,当时干的也是为政治服务的“实用书法”!遗憾的是,前些年家乡的公社砖瓦厂已废弃,烟囱被炸掉,字迹无存!
我上大学时还在“文革”当中,在山东大学中文系,遇见全国知名的学者书家、篆刻家蒋维崧教授。1972年刚放寒假,我没有立刻回家,没有地方买宣纸,我买了两张厚厚的硬硬的新闻纸,到蒋维崧先生的家请他写字。我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蒋先生是书法家,但没有见过他。蒋先生看到学生拿的是这种纸,笑笑说,这纸不好写字的。但蒋先生还是当场为我写了字。他把两张新闻纸割成四条,又一笔一笔用红铅笔打格,还亲手用砚磨墨,竟为我写了毛泽东诗词四条屏!过了若干年,我总反复想到此事,想到当时我的无知与唐突。但我又庆幸,蒋维崧教授,这位沈尹默、乔大壮先生的入室弟子,在“文革”那万马齐喑的年代为我写字。以后,我又拿着父亲写的楷书让蒋先生看,他说这字写得好,写字不能乱写,要这样老老实实写,比着帖写。蒋先生还赠我一本山东出版社出版的他写的《行书字帖》,是蒋先生用小行书抄录的革命样板戏《龙江颂》唱词。这是文革中极为罕见的书法出版物。过若干年后谈到此事,山东出版社的同志竟惊疑出版过此书。当时此书不知何人策划,存世的小册子当已是文物了。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东明,又曾几次回山大求先生写字,先生都满足了我的要求,现在收藏于东明的若干幅蒋先生的字,大都是经我手求出来的。
在山东大学读书时,还有一位老书家包备五先生。他是书画兼擅长的老教师,原属于曲阜师院,后合并到山东大学。他为我们上写作课,我最钦慕的是他的书法,曾向他求教、求字。后来我又到曲阜师大工作,不断向他求教书法。我调北京之前,曾向包老师求字以作纪念,他说,“我身体还可以,一时半会死不了,一定给你写”。后来他把写好的字让其女儿送到我家里。我调京后不久包先生就去世了,最后竟未再见他老人家一面,至今想来令人怆然!
我在山东曲阜师大工作十八年,喜欢书法,但未以书法为意。我在《齐鲁学刊》编辑部负责这个学术刊物,曾搞了个出版百期纪念,求著名学者、书家为刊物题词,张岱年、任继愈、蒋维崧、王学仲、费心我、杨向奎、罗竹风、吴富恒(山大校长)、庞朴、曹道衡等诸位著名学者、书家都极为认真地为刊物写了字,纪念活动期间办了个小小书展。在那个“书法热”并未兴起的时代,这件事当是个创意。因办学术刊物的关系,我曾向周汝昌先生、任继愈先生、杨向奎先生、王元化先生、徐中玉先生、赵俪生先生、曹道衡先生等请教学术,编发其文章。他们的亲切、儒雅、清高以至耿介,让我看到中国传统文人的风骨、胸襟与情怀。我钦敬这些大家的学术风范与人格魅力,理解他们的学问是怎么做出来的,同时带着我个人的爱好向他们请教书法。这些老一代学者无一例外地写一手功力深厚的好字,他们的文稿字字老到,而又不乏灵动古雅,又不以点画为意,当若干年后我变成“书法教师”的时候,他们对书法的认识一直影响着我。这一代中国文史传统、文化传统的守望者,让我仰望、敬慕终身。他们的信札、信封我一直珍藏,他们的片纸只字都是独特的唯一的宝贵书法,而不是批量生产的“墨宝”。
■链接
“回家看看——刘守安教授书法展”在山东菏泽开幕
日前,“回家看看——刘守安教授书法展”在山东菏泽市博物馆开幕。该展览由菏泽市委宣传部主办,市文联、东明县委宣传部协办,北京书法家协会、山东省书法家协会、首都师范大学书法院、北京书法院承办,展出了著名书法家刘守安教授的百余幅书法作品。
刘守安是山东菏泽东明县人,现任首都师范大学中国书法文化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校学术学位委员会委员,国家社科基金评委,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艺术博士点通讯评审专家,北京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教育委员会主任。刘守安得家学熏陶,自幼喜好书法,读大学前其书法在当地便广受称誉。先后得到蒋维崧、王学仲、欧阳中石等诸位先生指授,逐渐形成凝重秀雅的书法风格,被人称为“文人书法”、“学者书法”。“自然”是刘守安书法突出的艺术风格。渊博的学识和长年的书法艺术创作与书法文化研究使他的书法风格如美玉般自然,质朴而高雅,温厚温润,意蕴悠远。(张树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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