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荣家在十三层楼，从窗口望出去，不是马路，就是呆板板的楼墙，从来也没有一只小麻雀跳到他家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上一气。小荣在阳台上放过几粒饭粒和一片香肠，想吸引一小队愣头愣脑的蚂蚁来搞次聚餐，可等到饭粒梆梆硬了，也没见那些力大无比的小搬运工。

  小荣跑到附近同济大学校园里，出一身汗才捞到十几条小蝌蚪，回家养在爸爸的大烟灰缸里。小蝌蚪在白瓷底上游来游去，就是一幅动人的水墨画。没过3天，小荣偷懒直接开了水龙头给小蝌蚪换水，没一会儿它们就不动了。

  爸爸安慰儿子，从奶奶家捉了只小鹌鹑回来。小家伙一扇翅膀冲出箱子，把厕所里的卫生纸啄得满地都是，又神气地围着抽水马桶底下钻出钻进兜圈圈。有一天，它沿着浴缸壁滑滑梯，结果掉到了水里，小荣甚至连人工呼吸都使上了，小家伙眼睛也没睁开。瞧着小荣蔫头蔫脑的样子，爸爸就说，要能养条龙就好了，一直到你孙子的孙子时，它还活得好好的。这句话“哧溜”钻进了小荣的耳朵里，他果真又弄了一样小活物回来。卖的人讲他一点也不吹牛，这条小青蛇起码可以活到小荣长胡子。

  小荣找出一个玻璃缸，铺了一层沙子与碎石头，加了浅浅的一点水，让小青蛇住进了透明的房子里。它显得好奇，用脑袋碰碰玻璃壁，再扭扭头颈，伸伸腰肢，像印度人跳舞。妈妈回来知道了，盯着小荣看：“把它放了，好不好？会钻出来的，多吓人呵！”

  “大概会钻到床上来。”爸爸不露声色地吓她。

  以后妈妈一直心神不定，隔一会儿就叫父子俩轮流看看小蛇是不是呆在瓶子里头。晚上，小荣就听见大房间里床板嘎吱嘎吱响，小荣很同情妈妈，她是怕小蛇真的会钻到床上去。爸爸倒很笃定，呼噜打得比平常响。正好电视里在放《新白娘子传奇》，一天到晚“千年等一回”，所以妈妈又对小荣父子俩说：“蛇是有上辈子下辈子的呀。”要真有那么回事，小荣想，顶好它不是那个凶巴巴的小青姑娘变的。

  第二天临睡前，爸爸把几张旧报纸折成长条，塞在卫生间门底的缝缝里，好让妈妈睡个安稳觉。可半夜里小荣自己倒醒了，好像有桩心事堵在心口。小荣拿了爸爸的打火机，摸黑走进卫生间。他蹲在浴缸前，打亮了火，小青蛇把身体盘成几卷，沉入在梦乡里。小荣敲敲玻璃，它蓦地伸直头颈，马上又把头埋在身子里，乖乖又睡了。小荣的心“怦怦怦”跳得厉害，仿佛黑暗里，有许多个微微呼吸的神秘故事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早上一起床，小荣跑了很远一段路才找到了一大片长满野草的工地，小荣东走走，西看看，相中了一条漂着几片草叶的小水沟。他把玻璃缸横过来，小青蛇无声无息踱出了它的透明房子，沿着小水沟不紧不慢向前游动，一点点消失在砖块草丛中。再见，小青蛇，应该有一段很不错的旅行等着你，你会遇上几条挖土挖累了正在打盹的红蚯蚓，或者是一只一路吐着唾沫的小蜗牛，这可是呆在家里浴缸里一辈子也碰不到的有趣的玩伴。

  妈妈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特别感动，简直想要狠狠亲上儿子一口。爸爸说，他一位专门研究属相的朋友说属羊的男孩天生对蛇有好感。这倒有点对，小荣从来没有怕过小青蛇，反而觉得它那懒洋洋的样子很讨人喜欢。他想象着，小青蛇在草丛、水沟、树阴里玩，应该会更加惬意。它恐怕会活到几百岁，长成一身化石一样的壳，上面满是老人斑，那就不知道是多少辈子以后的事了。